小时候去邻居家找二妮玩,她午睡没穿内衣被我看到,我假装没看见

发布时间:2026-06-03 11:23  浏览量:1

小时候去邻居家找二妮玩,她午睡没穿内衣被我看到了,我假装没看见,结果被她当场拆穿

这件事发生在我十二岁那年的夏天,一个闷热到让人喘不过气的七月。

在此之前,我的人生里没有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。我叫林远,家在北方一座三线小城的城中村,父亲在煤厂上班,母亲在街道办打扫卫生,日子过得紧巴巴,但也没有穷到揭不开锅的地步。我每天的轨迹就是学校、家、二妮家,三点一线。二妮是我邻居,大名叫孙晓娟,比我小一岁,但我从来不叫她大名,她也从来不叫我大名,她叫我远远,我叫她二妮。

二妮家在村东头,三间红砖瓦房,院子比我家大,种着一棵枣树和两棵石榴树。她爸孙叔在工地上干活,常年在外面跑,她妈在村里的塑料厂上班,三班倒,有时候白天在家有时候晚上在家。二妮还有一个弟弟,叫小龙,那年才四岁,整天拖着两条鼻涕虫在巷子里跑来跑去。

那天下午特别热,蝉在树上叫得人脑仁疼。我写完暑假作业,跟我妈说了一声去二妮家玩,就趿拉着凉鞋出了门。太阳把地面晒得滚烫,柏油路面上浮着一层热浪,空气里的水汽像被煮开了一样黏在身上。我走得很快,从我家到二妮家拐两个弯,不过三四分钟的脚程,走到的时候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
二妮家的院门没关,虚掩着,我推门进去,院子里安安静静的。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碎碎的,像被人剪碎的黑布。石榴树开了几朵红花,红得像要滴血。院子中间的水盆里泡着几件衣服,肥皂水的味道混着热风飘过来,有点呛。

我喊了一声二妮,没人应。

我又喊了一声,还是没人应。

我以为她出去了,正要转身走,忽然听到东边屋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,像是翻了个身。东边屋是二妮的卧室,我知道,我去过无数次。我走过去,门没有关严,留了一条缝,大概两指宽。我正准备敲门,手指还没碰到门板,眼睛已经从那条缝里看了进去。

房间里光线很暗,窗帘拉了一半,午后的阳光从另一半没拉严实的窗户照进来,在床尾画出一道斜斜的光柱。床上躺着一个人,侧着身子,面朝墙,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,下面是一条碎花短裤。她蜷着腿,一只胳膊枕在脑袋下面,头发散在枕头上,黑黑的一大片。

那件白T恤很薄,薄到隔着那条门缝我都能看到里面的轮廓。她没有穿内衣。十二岁的我已经朦朦胧胧知道一些男女之间的事情了,学校里男生和女生之间那种微妙的气氛,谁和谁好了,谁给谁写了纸条,这些事我虽然不参与,但多多少少知道一些。

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。

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。我的眼睛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,移不开。我知道这是不对的,我知道我不应该看,但我就是移不开。那种感觉很奇怪,不是好奇,不是欲望,十二岁的孩子还没有那些东西,那只是一种纯粹的、本能的、无法解释的吸引,像飞蛾看到了光,像铁屑遇到了磁铁。

就在我愣神的那几秒钟里,二妮忽然翻了个身。

她翻成了仰面朝天的姿势,那件白T恤被拉扯得更紧了,贴在身上,所有不该被看到的东西都被我看得一清二楚。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,呼吸均匀,完全没有醒过来的迹象。但我已经不敢再看了。我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,脸上的温度高到可以煎鸡蛋。

我猛地缩回了脑袋,后背撞在门框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房间里安静了一秒。

然后二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哑和慵懒:“谁?”

我想跑。我真的很想跑。我的脚已经做好了起跑的姿势,身体也转了半个圈,只要再用力一蹬,我就能像一支箭一样射出院门,跑回自己家,钻进自己的房间,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,这辈子都不提一个字。

但是我没有跑。

不是因为我不害怕,是因为我已经来不及了。二妮的脚步声已经从床上落到了地上,踢踢踏踏的,是那种穿拖鞋走路的声音。拖鞋是塑料的,踩在水泥地面上,啪嗒啪嗒,越来越近。

门被从里面拉开了。

二妮站在门口,头发乱得像鸡窝,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,眼睛半睁半闭,整个人看起来又困又不耐烦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旧T恤,领口洗得发白,下摆塞在碎花短裤里,露出一截细长的小腿。她的皮肤偏黑,是那种在太阳底下跑大的孩子的肤色,膝盖上有两块结了痂的伤疤,不知道什么时候摔的。

“林远?”她眯着眼睛看我的样子,好像还没完全清醒,“你啥时候来的?”

“刚到。”我说。我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,我自己都听出来了。

“刚才是不是你撞了门?”

“不是我,是风。”我说,“你家的门没关好,风吹了一下。”

二妮看了我一眼,没说什么,打了个哈欠,转身走回房间,一屁股坐回床上,拿起床头的电扇对着自己吹。那个电扇是那种老式的红色座扇,转起来嗡嗡响,摇头的时候会咔咔咔地响三声,然后继续摇头。她的T恤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她浑然不觉。

我站在门口,进退两难。

“你进来啊,”她拍了拍床沿,“站门口干嘛,又没人吃了你。”

我进去了。我在床沿上坐下来,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,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。我不敢看她,目光在房间里乱扫,扫过书桌上摊开的暑假作业,扫过墙上贴的还珠格格的海报,扫过窗台上摆的那一排指甲油瓶子,五颜六色的,她妈在塑料厂上班,这些东西不要钱似的往家拿。

“你作业写完了没有?”我问。这是个安全的话题。

“快了,还差三篇日记。”二妮说,“你呢?”

“写完了。”

“你妈逼你写的吧?”

“她自己写的。”我说。然后意识到这个笑话不好笑。

二妮看了我一眼,这次看得比刚才久。她的眼睛不大,但很亮,眼珠是深棕色的,瞳仁里有我的倒影,小小的,模模糊糊的。她看了我大概两三秒,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脏骤停的话。

“林远,你是不是看到了?”

我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。我感觉到指甲掐进肉里的刺痛,但那刺痛没有让我的心跳慢下来。

“看到什么?”我反问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。

“你刚才,”二妮抬起手,用食指点了一下自己的胸口,那个位置刚好是T恤上印着一只米老鼠的地方,米老鼠的鼻子已经被洗得看不清了,“看到这个了,对不对?”

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。

我想否认。我张嘴想说“没有”,那是最简单、最直接、最不会出错的回答。但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,死活出不来。不是因为我不想说,是因为我知道她在看着我的眼睛。十二岁的孙晓娟,那个从来不叫我大名、天天在巷子里跟我疯跑疯玩、爬树翻墙掏鸟窝样样不输男孩子的二妮,正在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我。

那个表情不是生气,不是害羞,不是质问,而是一种很安静的、很笃定的、像是在说“我已经知道了你不用骗我”的表情。

“你脸红了。”她说。

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烫的。

“夏天太热了。”我说。

“你耳朵也红了。”

“晒的。”

“你刚才在门口站了多久?”

我沉默了。

二妮从床上站起来,走到我跟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她比我矮半个头,但因为她站着而我坐着,她看我的角度是从上往下的,那种姿势让她看起来比平时大了好几岁。

“林远,你是不是觉得我不知道?”她说。

“不知道什么?”

“你每次来我家,趁我睡觉的时候在门口站一会儿再走,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

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。

“我没有——”

“你有。”二妮的声音不大,但很认真,“上星期天下午,你也来了。我在床上躺着,没睡着,听到你进院子,喊了我一声,我没应。你就走到我门口,站了一会儿,又走了。你当我睡着了是不是?我听得见你的脚步声,你的脚步声跟别人的不一样,你走路左脚重右脚轻,跟踩棉花似的。”

她说完这句话,房间里安静了。电扇还在摇头,咔咔咔三声,然后继续嗡嗡嗡。窗外树上的蝉还在叫,一声接一声,没有尽头。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的,闷闷的,像有人在胸口捶鼓。
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我什么都说不了。我的嘴张开了好几次,但每次都在发出声音之前就合上了。

二妮在我旁边坐下来。这一次她坐得很近,近到我能感觉到她胳膊上散发出来的热量。她身上有一股味道,不是香水的味道,是洗衣粉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,干净,温暖,像刚晒过的被子。

“其实我不生气。”她说。

我转过头看她。

她也在看我。她的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,不是眼泪,是电扇的光在瞳孔里反射出来的亮斑,一跳一跳的。

“你为什么来看我睡觉?”她问。

“我没——”

“你别骗我了,”她打断我,“你老实说,你是不是喜欢我?”

我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
“村里那些男生都在背后说我,说我长得黑,说我像男孩子,说我没个女生的样子。”二妮低下头,手指在床单上画圈,那个圈越画越小,最后变成了一个点,“你跟他们不一样,你从来不笑话我。你来找我玩,跟我上树摘石榴,跟我去河边摸鱼,我妈说你比我亲弟弟还亲。我就在想,你是不是……”

她没有说完。她的耳朵尖红了。

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这件事我花了很后来的很多年才真正想清楚,但在那一刻,它已经模模糊糊地浮上来了。二妮不是在质问我,她是在确认。她在确认我和别的男生不一样,她在确认自己不是一个不值得被喜欢的、又黑又野的假小子。

“是。”我说。

我说完这个字就后悔了。我后悔不是因为那不是真话,而是因为那个字说出口之后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我和二妮之间那层薄薄的、透明的、谁都没有戳破过的东西,被我一个字捅破了。

二妮没有说话。她低着头,盯着床单上那个被她画出来的点,手指停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过了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长,她抬起头来。

“那你刚才看到什么了?”她问。

我的脑子又空白了。

“我,”我咽了口唾沫,“我什么都没——”

“你骗人。”她又笑了,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了一些,露出两颗小虎牙,虎牙有点歪,但歪得挺好看的,“你刚才肯定看到了。你看到了什么?”

我感觉自己的脸烧得能点着一根火柴。我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凉鞋。凉鞋是深蓝色的,左脚的那只鞋带断了一根,我妈用胶布缠了一下,缠得不好,胶布的边翘起来了,露出里面灰色的鞋带。

“我没看清楚。”我说。

“你说谎的时候眼睛会眨,”二妮说,“你刚才眨了好多下。”

我猛地抬起手捂住自己的眼睛。

二妮笑出了声。那个笑声很大,很亮,把院子里的蝉都吓了一跳,蝉鸣顿了一秒,然后又铺天盖地地响了起来。她笑得前仰后合,一只手撑着床沿,另一只手指着我,嘴巴张得老大,眼泪都快笑出来了。

“林远你可笑死了!”她笑得喘不上气,“你把眼睛捂起来有什么用啊?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?”

我把手放下来,瞪着她。她笑得根本停不下来,整个人在床上滚了一圈,头发蹭得乱七八糟,T恤卷上去一截,露出一小片肚皮,肚皮上有一道被蚊子咬的红印子。我赶紧把目光移开,但已经来不及了,她注意到了。

“你又在看!”她一把把T恤拉下来,脸上的笑容收了一半,另一半变成了另一种表情,我说不上来,像是害羞,又像是得意。

“我没有。”我把脸转到一边,耳朵热得像要烧起来。

屋子里安静了几秒。然后二妮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,忽然变得很小声,小到我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。

“你别跟别人说。”

“嗯。”我说。

“谁都不行,你爸妈也不行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发誓。”

“我发誓。”

“拉钩。”

她伸出小拇指。她的手指很细,指甲剪得很短,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巴印,是大拇指那么大的一块,嵌在指甲和指肉之间,像一枚小小的印章。我伸出小拇指,跟她勾在一起。她的手指凉凉的,不热,不像是在这种大热天睡过午觉的手。

拉完钩之后,她抽回手,从床上站起来,走到衣柜前面,打开柜门,从里面翻出一件衣服,然后把我推出了房间。

“你到院子里等着,我换件衣服。”

门在我身后关上了。

我站在院子里,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,枣树的影子落在我身上,碎碎的,像被人剪碎的黑布。蝉还在叫,石榴花还在红,水盆里的衣服还泡着,肥皂泡在水的表面挤在一起,一个破了另一个又冒出来。
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拇指,刚才跟二妮拉过钩的那根。那根手指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,凉凉的,但凉意很快就散掉了,被这个七月的烈日蒸发了。

不多久,二妮换了衣服出来了。她换了一件黄色的T恤,领口有个小蝴蝶结,下面穿了一条牛仔短裤,头发重新梳过了,扎了个马尾,整个人看起来跟刚才判若两人。刚才在床上那个头发乱糟糟、脸上有枕头印、T恤被电扇吹得贴在身上的二妮,和现在这个站在枣树下、阳光把她的马尾照得发亮、冲我咧嘴笑的二妮,好像不是同一个人。

“走。”她说。

“去哪儿?”

“你不是说要去河边摸鱼吗?上星期就说了,到现在都没去。”

我看着她,想说那是上星期的事,这星期我没说要去。但我没说出来。我跟着她出了院门,她把门带上,没有锁,反正在这个村里,没有谁家出门会上锁。

我们走在巷子里,太阳从头顶直射下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压缩成脚下的一小团黑色。她走在我前面半步,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,甩动的幅度很大,像钟摆。阳光照在她的后脖子上,那一片皮肤比脸上黑不少,是那种常年在太阳底下晒出来的颜色,很深,很均匀,像抹了一层蜂蜜。

走到巷口的时候,她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我。

“林远。”

“干嘛?”

“你以后来我家,不用站在门口,直接进来就行。”

“哦。”

“我说的是大白天的,晚上不行。”她补了一句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
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。我跟在她后面,看着她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,一直拖到我脚下。我没有踩上去,绕开了,走了两步,又绕开了。

她的影子在我的前面,我在后面,隔着三步的距离,谁也不说话。午后的村庄安静得不像话,连狗都躲在屋檐下睡觉,只有蝉在不知疲倦地叫着,叫着整个夏天。

那年夏天剩下的日子里,我和二妮还是跟以前一样,一起玩,一起疯,一起去河里摸鱼,一起爬上她家的枣树摘枣子。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具体是什么不一样,我说不上来,就像一碗水里滴进了一滴墨水,水还是水,但颜色变了。

我还是会去她家找她,但我不再在她午睡的时候去了。有时候去早了,她还在睡觉,我就会在院子里等着,等她睡醒了再进去。她知道我在等,有时候会从窗户里探出头来,头发乱着,眼睛还没睁开,说一句“你等一下我马上好”,然后缩回去,过一会儿门开了,她已经穿得整整齐齐了。

这件事我们再也没有提起过。

那年九月开学,我升了初一,二妮升了六年级。学校不同了,上课时间也不同了,我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。我有了新的同学,新的朋友,她也一样。我们之间的距离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拉长了,不是有人故意拉,是时间本身有一种力量,它会让很多原本紧密的东西慢慢松动,像晒久了太阳的胶布,边角翘起来,最后整片脱落。

但我从来没有忘记那个夏天的午后。不是因为我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,而是因为在那之后,二妮看我的眼神变了。那种变化很细微,像河水下面暗涌的流向,你不把手伸进去感觉不到。她开始在我面前注意自己的穿着了,开始在意自己好不好看,开始问我她的新衣服怎么样、她的新发型好不好。她在我面前不再是一个野孩子,她开始变成一个女生。

而我,也开始变成一个男生。

这件事的后果,在十二岁那年我完全没有预料到。

后果发生在十四年以后。

那年我二十六岁,大学毕业三年,在省城一家建筑设计院上班,已经跟女朋友徐莉莉谈了两年恋爱。徐莉莉是我大学同学,学的是同一个专业,毕业以后一起进了设计院,她是做结构的,我是做建筑的,项目上有时候会配合,算是不折不扣的办公室恋情。

徐莉莉是城里姑娘,家在省城,爸妈都是中学老师,家里条件比我好不少。她长得不算多漂亮,但耐看,圆脸,大眼睛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她对我很好,好到我有时候觉得不真实。我一个城中村出来的穷小子,每个月工资除了房租和吃喝剩下的都寄回家里,存不下几个钱,她从来没嫌弃过,出去玩吃饭看电影大部分都是她抢着买单。

我妈很喜欢她,每次我带她回家都高兴得不行,恨不得把家里所有好吃的都搬出来。我爸话少,就知道闷头喝酒,但每次徐莉莉来,他都会多炒两个菜,红烧肉、糖醋排骨,都是他平时不舍得做的菜。

按道理说,我应该知足了。一个农村出来的孩子,考上大学,留在省城,有一份稳定的工作,有一个不错的女朋友,日子虽然不是大富大贵,但也算得上是顺风顺水。

但是那段时间,二妮的影子频繁地出现在我的梦里。

不是那种梦,是那种很普通的梦。梦到我们一起在河边摸鱼,她踩到青苔滑倒了,裤子湿了半截,站在河里哇哇大叫,骂我没拉她。梦到我们在她家枣树上摘枣子,她爬得比我高,在上面摇树枝,枣子像冰雹一样砸在我头上。梦到她坐在她家的门槛上写作业,我坐在旁边吃石榴,她把石榴籽一颗一颗剥下来,放在手心里,攒了一大把,然后一口吃掉,嘴角流出红红的汁水。

每个梦醒来的早晨,我都会在床上躺很久,看着出租屋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,发很久的呆。

我开始上网搜索二妮的消息。

我知道她考上了省城的一所二本院校,学的是会计。我知道她毕业后在省城的一家小公司做了财务。我知道她谈过一个男朋友,后来分手了。我知道她租住在城北的一个老旧小区里,离我住的地方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。

这些都是我从她的社交账号上看到的。她的头像是她自己,在商场试衣间里对着镜子拍的一张照片,穿着一件蓝色的连衣裙,头发散着,比以前长了很多,但脸还是那张脸,眼睛还是那双眼睛,笑起来还是有两个虎牙,歪的那个还在。

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然后我把手机关了,起床,洗脸,刷牙,去上班。

那天中午在食堂,徐莉莉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,她今天吃的是红烧排骨和清炒西兰花,我吃的是宫保鸡丁盖饭。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,说今天的排骨味道不错,你尝尝。

我吃了,说嗯,不错。

“你今天心不在焉的。”徐莉莉说,“出什么事了?”

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昨晚没睡好。”

“又加班了?你们建筑那边也太过分了,这个月加了多少次班了?”

“不是加班,”我说,“就是没睡好。”

徐莉莉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。她了解我,我这个人嘴硬,不想说的事情怎么问都问不出来。她换了个话题,说起了她妈下周过生日的事,问我有没有空去家里吃饭。

我说有空。

她说那行,我跟我妈说一声,她说让我一定要带你去,她给你织了件毛衣,织了一个多月了。

我说好。

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,坐上了去城北的公交车。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,但我的身体比我的大脑先做出了决定。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四十分钟,我在城北的一个站下了车,按照网上查到的地址,找到了二妮住的那个小区。

那是一个很老的小区,比我家那个城中村强不了多少。几栋六层的红砖楼,外墙的涂料已经剥落了大半,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。楼下的垃圾桶旁边堆着几袋没来得及扔的垃圾,几只苍蝇在上面飞来飞去。小区里的绿化就是几棵快死了的梧桐树,叶子黄不拉几的,耷拉着脑袋,像生了大病的人。

我在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,坐在马路对面的花坛边沿上,一边喝一边看着那个小区的大门。

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我不知道自己见到了二妮要说什么。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。我就是想看到她,看看她现在的样子,看看她过得好不好,看看她笑起来的时候那两个虎牙还在不在。

我坐了大概一个小时,喝完了那瓶水,把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准备走了。

就在这时,小区的大门里走出一个人。

我一眼就认出了她。她比小时候高了,瘦了,皮肤没以前那么黑了,但也不是那种城里姑娘的白,是一种很自然的、带着一点点小麦色的肤色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的阔腿裤,脚上是一双平底鞋,头发扎成了低马尾,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,看起来很普通,普通到你在街上走一百步能遇到十个这样的女孩。

但她不是普通的女孩。她是二妮。

她走路的姿势我还记得,左脚右脚,节奏不快不慢,身体微微前倾,像是在赶路但又不着急。小时候她走路也是这样,永远比你快半步,好像前面有什么好东西在等着她,去晚了就没了。

我跟在她后面,隔着大概三十米的距离。她走进了一家超市,在货架前挑了一会儿,拿了一袋速冻水饺和一盒酸奶,结账的时候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零钱包,一张一张地数零钱。那个零钱包是红色的,旧旧的,边角磨得发白。

她拎着东西出了超市,沿着马路走了大概两百米,拐进了一条巷子。我在巷口停下来,没有跟进去。我站在巷口,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那片密密麻麻的老式居民楼里,像一滴水落进了河里,分不清哪一滴是它了。

我在巷口站了大概五分钟。然后我转过身,往回走,坐上了回程的公交车。

公交车上人不多,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的城市一点一点往后退。省城的夏天跟村里不一样,到处是空调外机嗡嗡响,热风从窗户灌进来,吹得人头发黏在额头上。我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二妮从超市出来时的那张脸。

她看起来有点疲惫,眼角比照片上多了些细纹,嘴唇没有涂口红,颜色淡淡的,干干的。她数零钱的时候,手指很瘦,骨节突出,指甲上涂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甲油,已经掉了大半。她走路的时候,左边肩膀比右边低一点,帆布袋挂在左肩上,袋子被她压得往下坠,她用一只手扶着袋口,防止东西掉出来。

她过得不好,我感觉得到。不是那种穷到揭不开锅的不好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隐蔽的不好,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扛着所有的事情,没有人帮她分担,没有人问她今天累不累,没有人在她回家的时候给她留一盏灯。

我想起了徐莉莉。想起她把排骨夹到我碗里的样子,想起她说我妈给你织了件毛衣的时候眼里的欢喜,想起她在设计院加班到深夜还要骑共享单车回出租屋的样子。徐莉莉对我是真的好,好到我不好意思辜负她。

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想到二妮。

那个夏天的午后,她在电扇的嗡嗡声里问我是不是看到了,我说没有,她说你骗人,你每次说谎眼睛都会眨。然后她笑了,笑得很大声,很亮,把院子里的蝉都吓了一跳。

从城北回来之后的一个星期里,我每天都在想二妮。上班的时候想,下班的时候想,吃饭的时候想,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更想。我开始频繁地翻她的社交账号,看她发的每一条动态,看她分享的歌,看她转发的心灵鸡汤,看她吐槽公司加班和甲方改需求。我发现她养了一只猫,橘色的,胖得像一个球,她给它取名叫团团,因为捡到它的时候它缩成一团,像一团被人丢掉的毛线。

我发现她单身。她没有在社交账号上晒过任何关于男朋友的内容,也没有在任何动态里暗示过有另一个人存在。她一个人在城北那个老旧小区里住着,跟一只橘色的胖猫,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子。

我发现她偶尔会失眠。凌晨两三点的时候她会转发一些很矫情的文字,配上一句“睡不着”或者“又失眠了”,底下的评论寥寥无几,大多是她的同事或者同学发的“早点睡”,她从不回复。

第五天的时候,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
我把徐莉莉约了出来,在她家附近的一家奶茶店。那家店是我们常去的,老板认识我们,看到我们进来就笑呵呵地说老位置是吧,我们说对。老位置是靠窗的卡座,能看到外面的街道和来往的行人,徐莉莉喜欢那个位置,说坐在那里有种看别人演戏的感觉。

徐莉莉点了一杯芋泥波波奶茶,我点了一杯柠檬水,什么料都没加,就是最便宜的那种。我们坐在老位置上,窗外是傍晚的街道,下班的人流车流在夕阳里涌动,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橘黄色的,把整个城市染成了暖色调。

“莉莉。”我叫她的名字。

“嗯。”她咬着吸管,看着我。

“我想跟你说个事。”

她咬着吸管没松口,等了几秒,看我还没开口,把吸管吐出来,端端正正地坐好,手放在桌上,两只手掌叠在一起,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人说一句很重要的话。

“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,我小时候有个邻居,叫孙晓娟。”我说。

“记得,你说过,你们从小一起长大。”徐莉莉的语气很平静,但她的手指在桌子底下绞在了一起,我看不到,但我感觉得到。

“嗯,一起长大的。”

我停了一下,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。窗外有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车经过,车上的铁桶冒着白气,红薯的香味隔着玻璃窗都能闻到。一个小女孩拉着她妈妈的手,指着那辆烤红薯车说我要吃我要吃,她妈妈掏出手机扫码,扫码枪滴了一声,老头从桶里夹出一个红薯,用报纸包了,递过去。

“我喜欢她。”我说。

我没想到自己会说得这么直接。我本打算用一个更委婉的方式,慢慢铺垫,一步步引导,把这件事变成一个可以商量的、可以回旋的话题。但坐在这里,看着徐莉莉把叠在一起的双手慢慢分开,重新放在桌上,手心朝下,十根手指张开又合拢,我忽然觉得所有的铺垫都是多余的,所有的委婉都是残忍的。

徐莉莉没有说话。她低着头,看着桌上那杯芋泥波波奶茶,杯壁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,一颗一颗的,顺着杯壁往下滑,像眼泪。

“多久了?”她问。

“什么多久了?”

“你喜欢她多久了?”

我想了想。“很久了。”我说,“可能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。”

“那你跟我在一起这两年,”徐莉莉抬起头看着我,眼眶是红的,但没有哭,“你是把我当什么?”

“不是,莉莉,你听我说——”

“我没不让你说,我在说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跟她平时跟甲方据理力争的时候一模一样,“林远,我问你一句,你跟我说实话,你喜欢我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她吗?”

这句话像一把刀,从我的胸口捅进去,没有血,但比出血还要疼。

我张了张嘴,想说不,想说你误会了,想说我喜欢你和我想她是两回事。但我发现没有一个词能从我的喉咙里挤出去,因为我知道,她说的是真的。我确实在想她,从始至终,从未停止。

徐莉莉看了我几秒,然后站起来,拿起桌上的手机,转身走了。她的奶茶还剩下大半杯,芋泥沉在杯底,波波沉在芋泥上,吸管还插在里面,杯壁上那层水珠还在往下滑。

我坐在卡座上,看着窗外。徐莉莉从奶茶店门口走过去,低着头,走得不快,没有跑,没有哭,就是低着头慢慢走。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拖在身后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她,但她没有回头。

我想追上去,但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。

不是因为我不在乎她,是因为我知道追上去也没有用。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,像泼出去的水,像射出去的箭,像那个夏天午后我从门缝里看进去的那一眼,看到了就再也假装没看到了。

二妮当年说,你看到了对不对?我说没有。她说你骗人,你每次说谎眼睛都会眨。

她说得对。

我在奶茶店坐了很久,坐到那杯柠檬水里的冰全化了,变成一杯温吞吞的淡糖水。窗外的天从橘黄变成了深蓝,路灯从橘黄变成了昏黄,卖烤红薯的老头走了,接孩子放学的妈妈走了,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,只有流浪猫在垃圾桶旁边翻找着什么,听到一点动静就嗖地蹿进了夜色里。

我拿出手机,翻了很久,在微信通讯录里找到了一个名字:孙晓娟。

我不确定这个号还是不是她在用。头像是默认的灰色,朋友圈一条横线,个性签名写着“该用户什么都没留下”。我是在一个初中同学群里找到这个号的,我加了她,她一直没有通过,但我不知道是因为她没有看到,还是因为她不想通过。

我点了那个绿色的按钮,发了一条消息。

“二妮,我是林远。”

消息发送出去了,像一个石子投进了深不见底的水里,没有回声,没有涟漪,没有任何回应。

我把手机放在桌上,看着它。屏幕暗了,我按亮,又暗了,我又按亮,反反复复,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在深水里一沉一浮。

十分钟后,屏幕亮了。

一条消息。

“远远。”

就两个字,但我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。

她的头像换了,换成了一张橘猫的照片。那只猫胖得像一个球,缩成一团,真像一团被人丢掉的毛线。她的朋友圈还是打不开,个性签名还是一样,但她回我消息了,她说远远。

她上一次叫我远远,是什么时候?十年前?还是更久?久到我已经记不清了。我只记得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尾音会往上翘,远远,像小时候她站在她家的枣树上叫我,声音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碎碎的,亮亮的。

我们又聊了几句,不多,就是问了问彼此的近况。她在那个小公司做财务,一个月四千多,除掉房租和生活费,存不下什么钱。她养了一只橘猫,就是头像上那只,她说那只猫特别能吃,一顿能吃一整个罐头加半碗猫粮,吃完还要舔盘子,舔得盘子比洗过的还干净。

我说我能去看看你吗?

她隔了很久才回复,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了。然后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:“你来吧,我周六在家。”

周六。

今天是周三。还有三天。

那三天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天。

我照常上班,照常画图,照常跟同事讨论方案,照常在食堂吃饭。但我的大脑只有一半在运转,另一半一直在想周六的事。我想到了什么?我想到了很多,但都是碎片,拼不在一起。我想到了二妮小时候的样子,想到了她扎马尾的姿势,想到了她剥石榴籽的样子,想到了她把T恤拉下去时耳朵尖上那抹红。

我想到了徐莉莉。

她没有再联系我。她的工位离我不远,在办公室的另一头,我有时候会看到她低头看图的样子,她的侧脸被电脑屏幕的光照着,鼻梁上架着那副黑框眼镜,表情很专注,像在研究一个很重要的节点。她一次都没有往我这边看过,一次都没有。

食堂里遇到了,她端着餐盘从我跟前走过去,目光平视前方,步伐稳定,没有犹豫,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食堂的另一头,跟其他同事坐在一起,有说有笑,好像我根本不存在。

我想过去跟她说话,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对不起?对不起什么?对不起我喜欢了别人?对不起我在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想着另一个人?这些话说出来,是道歉还是补刀?

我在心里想了很多种可能。也许徐莉莉会原谅我,也许她会说既然你喜欢她就去找她吧我们好聚好散,也许她会哭会闹会骂我是个混蛋。但我最怕的不是这些,我最怕的是她什么都不说,就像那天在奶茶店一样,站起来,走出去,从头到尾没有掉一滴眼泪。

因为一个人真的在乎你的时候,她才会在你面前哭。她不在乎了,所以她连眼泪都懒得掉了。

周六终于到了。

我起了个大早,洗了个澡,刮了胡子,翻出一件干净的衬衫穿上。对着镜子看了半天,又把衬衫脱了,换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卡其色的裤子,觉得这样看起来随意一些,不至于太刻意。但我在镜子前站了站,又把T恤换成了衬衫。不是那件了,是另一件浅蓝色的,领口没有起球,袖口也没有磨毛。

我坐公交车去了城北。四十分钟的路程,我换了两次车,下车的时候手心全是汗。

二妮住的小区比我想象的还要旧一些。红砖楼的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,绿色的叶子密密匝匝地铺了一整面墙,只露出几个黑洞洞的窗户,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。楼道里的声控灯是坏的,我用手机照着上了三楼,在她的门口停下来。

门是防盗门,那种很老式的,漆皮都起了壳,斑斑驳驳的,像长了皮肤病。门框上贴着一张春联,褪色褪得厉害,上联的字已经看不清了,下联还能看出几个笔画,横批只剩下一个“福”字,倒着贴的,角已经翘起来了。

我深吸了一口气,按了门铃。

门铃响了三声,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不是拖鞋的声音,是运动鞋踩在地板上那种噗噗噗的声音。门开了。

二妮站在门口。

她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,头发散着,垂到肩膀,脸上化了一点淡妆,嘴唇涂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口红。她比我想象的瘦一些,下巴尖尖的,锁骨在连衣裙的领口下面若隐若现。她的眼睛跟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,还是那种深棕色,亮亮的,看人的时候很认真,好像要把你看透。

“远远。”她说。

她的声音跟小时候不一样了,更低了,更沉了,像一根弦被拧紧了一些,发出的音调比从前低了半个音。但她叫我名字的方式没变,尾音往上翘,像一个小钩子,钩住了我胸口最柔软的那块地方。

“二妮。”我说。

她笑了。虎牙还在,歪的那颗还在。

“进来吧。”她侧身让开了门口。

我走进她的屋子。房子不大,一室一厅,收拾得很干净。客厅里有一个布艺沙发,上面堆着几个抱枕,颜色不太搭配,有红的,有蓝的,还有一个是灰色的,磨毛了。茶几上放着一盘水果,苹果和香蕉,摆得整整齐齐,苹果在左边,香蕉在右边,中间隔着一个果盘。

那只橘猫从沙发底下钻出来,看了我一眼,喵了一声,又钻回去了。

“团团,”二妮蹲下来,把手伸到沙发底下,猫在下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“你出来嘛,不怕,他是远远。”

我说它不认识我。

“它会认识你的。”二妮说,语气很随意,好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。

我在沙发上坐下来,二妮去厨房倒水。我听到厨房里传来倒水的声音,然后是冰箱门开合的声音,然后是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。她端了两杯水出来,放在茶几上,然后在我旁边坐下来,隔了一个抱枕的距离。

“你瘦了。”她说。

“你也是。”我说。

“我哪有瘦,我胖了三斤,上个月称的。”她捏了捏自己的胳膊,“都是团团害的,每天给它开罐头,它吃不完的我怕浪费就吃了。”

我们聊了很多。聊工作,聊生活,聊她妈的身体,聊我爸退休以后在家养花,聊她弟弟小龙现在在深圳打工,聊我考上大学那年她妈给她打了电话说远远真有出息,跟我妈说生了个好儿子。我们聊这些的时候很自然,像两条从同一个源头流出来的河,在山谷里分开了很多年,现在又汇到了一起,水流交汇的地方会溅起一些水花,但很快就融在了一起,分不清哪一滴是你的哪一滴是我的。

聊着聊着,话题就淡了,像一杯茶被反复冲泡,颜色越来越浅,味道越来越淡。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,沙发上面那台空调的扇叶在摆动,凉风一下一下地吹过来,带着空调特有的那种干燥的、微带灰尘味的气息。

“二妮。”我叫她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夏天,在你家,你午睡的时候——”

“记得。”她打断了我的话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
我转过头看她。她也转过来看着我。

“你当时问我说,你是不是看到了?”我说,“我说没有,你说是的,我看到了。”

二妮低下头,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画圈。那个动作跟十四年前一模一样,手指画圈,越画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,停在那里。

“你后来没再提过,”她说,“我也没提过,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但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,那件事之后,有什么东西变了。”

“什么变了?”我问。

“你变了,”她抬起头看着我,“你开始不跟我吵架了。以前我们说不了两句话就要吵,为了一颗枣子也能吵半天。但那天之后,你变得很让着我,什么都让着我,我骂你你不还嘴,我打你你不还手。你还记得有一次我在河边把你推下去了吗?水那么凉,你上来之后湿透了,我以为你要发火,但你只是笑了笑,说水不深,淹不死。”

“我记得。”

“你那个时候就开始喜欢我了,对不对?”

我看着她的眼睛,那两汪深棕色的水潭里有我的倒影,小小的,模模糊糊的,跟十四年前一模一样。

“对。”我说。

“那你后来为什么不找我?”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那丝波动很小,像平静的湖面上落了一片树叶,荡开一圈极细极淡的涟漪,“你上了初中,上了高中,上了大学,你什么时候都可以找我,你知道我家在哪里,你知道我电话,你知道我所有的联系方式。你为什么不找我?”

“我害怕。”我说。

“怕什么?”

“怕你不喜欢我。”

“你问都没问过,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你?”

我没有回答。茶几上的苹果和香蕉之间隔着那个果盘,苹果红红的,香蕉黄黄的,果盘是白色的,它们安静地待在那里,好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客人。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叫你大名吗?”二妮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不想跟别人一样叫你。别人叫你林远,你爸妈叫你小远,你老师叫你林远,所有人都叫你林远。但我叫你远远,这两个字只有我能叫,从六岁到现在,我没有让任何人用过这个名字。”

那只橘猫从沙发底下钻出来了,这次没有缩回去。它走到二妮脚边,蹭了蹭她的小腿,然后跳上沙发,在两个人中间的那个抱枕旁边趴下来,缩成一团,眯着眼睛,发出均匀的呼噜声。

二妮把手放在猫的背上,慢慢地抚摸着。猫的皮毛在灯光下泛着橘色的光,一根一根的,又细又密。她的手指顺着猫的脊背滑下去,滑到尾骨的地方,又抬起来,回到猫的后脑勺,再滑下去,周而复始,不急不慢,像一个古老的、重复了无数次的动作。

“远远,”她说,“你现在有女朋友吗?”

我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。

“有。”我说,“但快没有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跟她说我喜欢你。”

二妮的手停了。停在那只猫的腰上,五指张开,指尖陷在橘色的毛里,像五根插进泥土里的树根。

“你跟她说你喜欢我?”她重复了一遍,好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。

“嗯。”
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“上周。”

“她怎么说?”

“她什么都没说,站起来走了。”

二妮看着我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那只猫被她的手压得不舒服了,扭了扭身子,从她手下钻出来,跳到地板上,尾巴翘得高高的,摇了两下,走开了。

“林远,”她叫的是我的大名,“你是不是傻?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“你是不是傻?”她又说了一遍,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,“你有女朋友,你对人家也好,你们处了两年了,人家对你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没数?你就这么跟人家说?你考虑过她的感受吗?你让我怎么自处?”

她的话像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。我张着嘴,想解释什么,但什么都解释不了。她说得对,我确实没有考虑过徐莉莉的感受,我也没有考虑过二妮的感受,我考虑的全是自己。自己想见她,自己想跟她说清楚,自己想把这个埋了十四年的结解开。至于徐莉莉会怎么样,二妮会怎么样,我没有想过,或者说我想过但我不愿意面对。

“你来找我,”二妮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是想跟我在一起吗?”

我看着她的眼睛,那里面有自己的倒影,但这次不止一个,有很多个,每一个都很小,小到几乎看不见,但它们都在那里,像夜空里那些遥远得不能再遥远的星星,你知道它们存在,但你永远够不到。

“我想。”我说。

“那她呢?”二妮问,“你那个女朋友呢?你想过她吗?”

我没有说话。

“你跟她说了喜欢我,然后呢?分手?分手了来找我?你觉得我会答应吗?你觉得我会跟一个为了我甩了两年女朋友的男人在一起吗?你觉得我会过得安心吗?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会想到那个女孩,她什么都没有做错,她对你那么好,你把她甩了,你让她怎么办?”

二妮的声音在发抖,但不是生气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,她忍着,忍得很辛苦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下巴在微微颤抖。

“你不要来找我了。”她说。

这句话说完,屋子里安静了。空调的扇叶还在摆动,凉风一下一下地吹过来,吹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窗外有小孩在哭,不知道在哭什么,声音尖尖的,细细的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
我站起来。腿有点软,膝盖像是没有上紧的螺丝,晃了晃,但站住了。

“二妮。”我叫她。

她没有看我。

“对不起。”我说。

她没有说话。

我走到门口,拉开门,回头看了一下。她坐在沙发上,低着头,肩膀微微耸着,一只手放在膝盖上,另一只手攥着沙发扶手上的那层布,攥得指节泛白。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,蹲在她脚边,仰着头看她,好像在等她低头看自己一眼。

她没有低头。

我关上门,下了楼。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,我用手机照着,一步一步走下楼梯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,一声一声的,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。

出了单元门,外面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,亮得我睁不开眼睛。我用一只手遮着额头,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,漫无目的地朝前走。小区里的那几棵梧桐树还是老样子,叶子黄不拉几的,耷拉着脑袋,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更蔫了一些,大概是这几天没下雨,旱的。

我走到小区门口,在小卖部买了一瓶水,跟上次一样,坐在马路对面的花坛边沿上,喝着水,看着那个小区的大门。这一次我没有等人,我知道她不会出来了。

我把那瓶水喝完了,把瓶子扔进垃圾桶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走了。

回程的公交车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挤,人贴着人,空气混浊得让人想吐。我站在车厢中间,一只手拉着吊环,另一只手护着包,身体随着车子的晃动而前后摇摆,像一棵被风吹来吹去的草。

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。

我腾出一只手,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,屏幕亮着,是一条微信消息。我以为是二妮,心跳猛地加速了,点开一看,不是,是徐莉莉。

“林远,我把我放在你那里的东西拿走了,钥匙放在你门口的脚垫下面。你什么时候方便把水电费结一下,这个月的水电费我交过了,你转我一半就行。”

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,公交车报了一个站名,有人下车,有人上车,我被推来搡去,像一片没有根的树叶。

我没有回徐莉莉的消息。我也没有回二妮的消息,因为二妮再也没有发消息过来。

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,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。上班,画图,开会,下班,吃饭,睡觉。每一件事都按部就班地做,不偷懒,不敷衍,但也没有热情,没有期待。同事们问我怎么了,我说没怎么,最近项目多有点累。他们信了,因为我的图确实画得很好,好到无可挑剔。

徐莉莉把她的东西都拿走了。她的马克杯,她的靠垫,她在工位上养的那盆绿萝,她放在文件柜里的那双备用平底鞋,全都拿走了,干干净净,好像从来没有在那里存在过。只有那张我们俩的合影还留在我的手机相册里,我翻了很多次,很多次想删掉,但每一次手指都停在了删除键的上方,悬空着,怎么也按不下去。

有一天晚上,我在加班,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。我关了灯,坐在黑暗里,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,惨白惨白的。我翻到二妮的微信头像,那只缩成一团的橘猫,看了很久,然后退出了。

我没有给她发消息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我怕我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,怕她不再回复,怕她说出比“你不要来找我了”更让我心碎的话。

我打开徐莉莉的对话框,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天那条关于水电费的。我转了钱,她收了,没有说谢谢,没有说收到了,什么都没有。转账记录下面是一条灰色的系统提示:你已确认收款。

就这些了。

关于那两个女人,一个是我放不下的过去,一个是我辜负了的现在,她们都已经不在我的生活里了。而始作俑者,是我自己。

二妮说得对,我确实傻。不是傻在跟徐莉莉说了实话,而是傻在那十四年里,我从来没有真正面对过自己的感情。我喜欢二妮,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,也从来没有为她做过任何事情。我跟徐莉莉在一起,但我从来没有全心全意地爱过她,我的心里永远有一个位置是留给另一个人的,这对徐莉莉公平吗?不公平。

我既没有成为二妮的恋人,也没有成为徐莉莉合格的男朋友。我夹在两个人之间,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掉进了河里,手忙脚乱地扑腾,把两个来救我的人都拖下了水。

这不是谁的错,这是我的错。

又过了大概一个月,我接到了一个电话。

电话是二妮她妈打来的。她妈还住在村里,跟我妈还是邻居,两家人的关系并没有因为我们这些小辈的疏远而变淡。她妈说,二妮病了,住院了,你能不能去看看她?

“什么病?”我问。

“阑尾炎,做了手术,现在在医院里躺着。”她妈说,“她在省城一个人,也没个人照顾,我这边走不开,她爸在工地上也回不来,我就想着你在省城,方不方便去帮我看一眼?”

我说方便,我问了医院的名字和病房号,挂了电话,请了半天假,打车去了医院。

医院在城东,离我住的地方不远。我买了一篮水果和一箱牛奶,在住院部的电梯里遇到了一个推着轮椅的护工,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奶奶,老奶奶看了我一眼,说小伙子长得真精神,来看女朋友的吧?

我说不是,是来看老乡的。

老奶奶笑了笑,没再说话,电梯到了五楼,她下了,轮椅的轮子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被护工推着越走越远。

我找到病房,门开着,二妮躺在床上,穿着医院的蓝白条纹病号服,头发散在枕头上,脸色苍白,嘴唇干干的,没有血色。她睡着了,呼吸很浅,胸口的起伏很慢,像一条搁浅在沙滩上的鱼,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,只剩下鳃还在微弱地开合。

床头的输液架上挂着一袋透明的液体,管子从袋口垂下来,一头连着针头,扎在她左手的手背上,手背上贴着一条医用胶带,胶带下面隐约能看到针头刺入皮肤的那个点,小小的,周围有一圈淡淡的淤青。

我轻轻走进去,把水果和牛奶放在床头柜上,拉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。

她没醒。

我就那么坐着,看着她。她的睫毛很长,微微卷着,睡觉的时候会轻轻颤动,像蝴蝶翅膀。她的嘴唇上有一层干皮,她大概很久没有喝水了。她的手指搁在被子外面,手背上扎着针,我用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,凉的。

她的手指动了一下,然后整只手翻了过来,手心朝上,五指微张,像一朵花在开放。那只手就在我面前,离我只有几厘米,手心的纹路很清晰,深深浅浅的,起起伏伏的,像一张小小的地图,画着我不知道的地方。

我没有握她的手。我把手收了回来,放在自己的膝盖上。

我不知道过了多久,也许十分钟,也许半小时。二妮的眼皮动了几下,然后慢慢睁开了。她看着天花板,愣了几秒,然后慢慢把目光转过来,看到了我。

她没有惊讶。没有问你怎么来了,没有什么时候来的,没有说谢谢你来看我。她只是看着我,眼睛里有疲惫,有疼痛,有药物带来的那种昏沉的迷茫,但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,在那个更深的地方,有什么东西在亮着,很微弱,但没有熄灭。

“远远。”她说。声音很沙哑,像砂纸在木头上磨过的声音。

“嗯。”我说。

“你来了。”

“嗯,你妈给我打了电话,让我来看看你。”

她笑了一下,很轻很轻,嘴角只是动了动,但那个笑意是真实的,从她的眼睛里流出来,像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,一滴一滴的。

“我妈也是,”她说,“我都跟她说了不用,她还是打了。”

“她关心你。”我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她眨了眨眼睛,睫毛扇了两下,又合上了,好像睁开眼皮用掉了她所有的力气。她闭着眼睛躺了几秒,又睁开,看着天花板说:“远远,我渴了。”

我站起来,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白色的水壶,倒了一杯水。水是温的,我用手背试了一下温度,不烫,刚好。我端着杯子,犹豫了一下,不知道该怎么喂她喝。她躺着的,脖子下面垫着枕头,头微微仰着,但角度不够,直接喝水容易呛到。

“我去找根吸管。”我说。

“不用。”她抬起没有扎针的那只手,朝我伸过来。

我把杯子递过去,她接住,手指握在杯壁上,用力撑起身体,半坐起来,抿了一小口,喉咙动了一下,又抿了一小口。她把杯子递还给我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指,她的手指还是凉的,但比刚才暖了一些。

她重新躺下去,呼了一口气,好像喝一口水也是很大的工程。

“你瘦了。”她说。

“上次你也这么说的。”我说。

“上次是多久以前?”

“一个多月以前。”

“一个多月了。”她好像在计算什么,眼神飘了飘,又收回来,“时间过得真快。”

我没有接话。病房里很安静,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推车走过的声音,车轮碾在地板上,咕噜咕噜的,由远及近,由近及远,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。

“远远。”她叫我的名字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那天走以后,我哭了。”
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她的眼睛里有水光,但不是眼泪,是那种很薄的、很透的、随时会凝成水滴的湿润。

“我哭了很久,”她说,“我趴在沙发上哭,团团被我吓跑了,躲到床底下不敢出来。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,可能是因为你走了,可能是因为你说的那些话,可能是因为我跟你说的那些话。我让你不要来找我了,你知道我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?”

“在想什么?”

“我在想你为什么不早来找我。你早来一年,两年,三年,我可能就不是那个答案了。但你偏偏在有了女朋友之后来找我,你让我怎么办?我是你什么人?我凭什么让你为了我甩掉你女朋友?我不想做那种人,远远,我不想做那种人。”

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不是那种嚎啕大哭,是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,无声无息的,滑过太阳穴,滑进耳朵里,把枕头洇湿了一小片。

我没有帮她擦眼泪。我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巾,叠了一下,放在她手边。她的手动了动,但没有去拿那张纸巾,任由眼泪继续流着,流得枕头上的湿印子越来越大。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单身吗?”她问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不敢谈恋爱。”她说,“我不敢把自己交给另一个人,因为我觉得我不配。”

“你为什么不配?”我问。

她转过脸来看着我,眼泪糊了一脸,鼻头红红的,嘴唇干裂起皮,病号服的领口歪到了一边,锁骨下面露出来一小片皮肤,苍白得近乎透明。

“因为我觉得你喜欢我,但我从来没有确认过,”她说,“我怕我跟别人在一起了,你会忽然出现,然后我就变成了一个背叛过你的人。我不想变成那样。所以我就等,等你来找我,等你跟我说清楚。我等了一年,两年,三年,五年,十年,你没有来。你一直没有来。”

我的眼眶红了。

“十四年,”她说,“远远,我等你等了十四年。从十二岁到二十六岁,一个人一生最好的年纪,我全用来等你了。”

她说完这句话,把脸埋进了枕头里,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,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她在无声地哭,像小时候她在河边踩到青苔滑倒了,裤子湿了半截,她也是这样哭的,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,一声不吭。

我坐在床边,看着她的肩膀在病号服下面剧烈地起伏,像两座小小的山在震动。走廊里的推车又经过了一次,咕噜咕噜的声音由远及近,由近及远,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。输液架上的那袋液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滴完了,管子里的液面降到了最低的位置,护士大概很快就要来换了。

我想说点什么,想了很多种说法,但每一种说出口之前都觉得不对。对不起?太轻了。我来了?太晚了。我喜欢你?太虚伪了,喜欢一个人怎么会让她等十四年?

我什么都没说。我把椅子往前拉了拉,离她更近了一些。我伸出手,放在她盖着被子的肩膀上,隔着那层薄薄的被子,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,比正常体温高一些,大概是术后的炎症反应导致的低烧。

她的手从枕头旁边伸过来,摸索了一下,找到了我的手,握住了。她的手很小,很瘦,手指插进我的指缝里,扣得很紧,紧到我能感觉到她的指甲陷进了我的手背。

她没有抬头,脸还埋在枕头里,肩膀还在抖,但她的手指扣住了我的手指,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。

“你别走了。”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,模模糊糊的,但我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。

“我不走了。”我说。

走廊里又传来了推车的声音,这一次不是护士的推车,是食堂的送餐车,车轮的声音更沉,更闷,带着饭菜的热气和香味从走廊的这头飘到那头。有一个男护士在喊,三床的张大爷,你的午饭来了,今天有红烧肉,你最爱吃的。另一个声音在抱怨,说今天的菜太咸了。还有一个声音在笑,在说着什么,乱七八糟的,闹哄哄的,像菜市场。

但这些声音都离我们很远很远。在这个小小的病房里,在这个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午后,只有两个人,两只手,十根手指,扣在一起,不松开。

我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了那个夏天的午后,想起了她翻身之后那件白T恤贴在身上的样子,想起了她说“你骗人,你每次说谎眼睛都会眨”,想起了她说“拉钩”,想起了她伸出小拇指时指甲缝里那块怎么也洗不掉的泥巴印。

那是十四年前的事了。

十四年,足够一株树苗长成一棵大树,足够一个婴儿长成一个少年,足够一段感情从无到有、从有到无、再从无到有地轮回一次。

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斜斜的光线,光线里有细细的灰尘在飞舞,上上下下,忽左忽右,像一群不知疲倦的、小小的精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