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真的摆脱“性压抑”了吗？

《高等教欲》

我们好像比过去更愿意谈性了。

女性谈欲望、谈身体，谈自己的性经验，已经越来越自然。可真正面对自己的身体和亲密关系时，大家却常常发现，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“开放”。

明明知道可以拒绝对方，可当对方真的提出要求时，却还是担心扫兴；明明觉得女性主动表达欲望天经地义，轮到自己时，却又忍不住羞耻。我们嘴上谈着“性自主”，却未必能说清楚：我到底喜欢什么，不喜欢什么？

今天的文章，女性性健康研究者Chanchan将系统性地介绍“性态度重建”。重建的过程，是在重新分辨我们的性观念如何被形塑，辨认那些“自相矛盾”的地方是从何而来，也是更好地认识自己。

来源｜看理想音频节目《从零开始的女性之性》

讲述｜Chanchan

01.

一场温和的“集体性态度重建”

“性态度重建”的英文是Sexual Attitude Restructuring/Reassessment，简称SAR。它原本并不是一个大众流行语，而是一种主要用于性教育、性咨询、性治疗等领域专业人员训练的体验式教学方法。

简单来说，它想帮助人们识别并反思自己面对“性”时的偏见、羞耻、价值判断和情绪反应。这样，无论是面对自己的性经验，还是Ta人的性选择，受过训练的人都更有可能避免被成见牵着走，也更有能力理解、陪伴和回应。

经典的SAR课程，通常会通过讲授、观看影像材料、分享真实经验、反思写作或情境体验等方式，帮助参与者认识人类性行为和性经验的多样性；觉察自己对性的感受、价值观和信念；也练习更自在地谈论性，并尊重不同的性观念、性实践和性处境。

《高等教欲》

性态度重建要如何开始？如果把它看作一座正在慢慢搭建的房子，那么性生理、性反应、性身份、性安全等议题，都是这座房子的地基。地基打得越宽、越稳，大家对“性”的理解就越不容易被羞耻和误解带偏。

性态度重建不是让大家变成什么都无所谓的人，而是帮大家从对性的过度禁忌，转向对自己的经验更加敏感。

比如，透过五感，更细腻地感受自己的期待与抗拒，也更准确地捕捉伴侣的反馈和节奏。这样，我们或许能在实际的亲密关系和性实践中，作出更细腻、更属于自己的回应。

02.

重建“性态度”，不止于观念

经典的态度三元论认为，一个人的态度通常由三部分共同构成：认知、情感和行为倾向。

简单来说，态度并不只是一句立场声明，也不只是脑子里的一个念头。它包括：我们如何理解一件事，面对它时有什么感受，以及这些理解和感受，会怎样影响接下来的行动。

态度不是单纯地“我怎么看”，而是“我怎么想，我怎么感受，我最后会怎么做”这三部分交织在一起。

可以先用一个日常却常常令人纠结的话题来理解——穿不穿内衣。对很多人来说，这当然关乎舒不舒服，但又不只是舒不舒服。

在认知层面，我们可能知道：穿不穿内衣，是自己的选择。有人会把不穿内衣理解成一种舒适、自然的身体状态。但也有人从小接收到更多这样的观念——女性的身体需要被遮盖，尤其某些“特殊部位”，需要被隐藏起来。所以不穿内衣很容易被理解成“不安全”“不得体”，甚至“会招来目光”。

情感层面，即使我们认同“不穿内衣是个人自由”，但真正面对具体的选择时，感受也可能很复杂。有人会觉得放松、轻盈，甚至有一种身体终于被归还给自己的自由感；也有人会感到紧张、暴露、不安，担心被注视、被评判，或者因为身体轮廓被看见，而产生一种难以控制的羞耻感。

还有一些时候，我们的感受本身就是矛盾的：一方面觉得不穿内衣确实更舒服，另一方面又觉得有些别扭。尤其在Ta人在场的情况下，好像自己的身体突然变得很显眼，整个人也会跟着不自在。

《魅影缝匠》

这都在提醒大家：态度并不是“我知道可以自由，我就一定能轻松接受”。很多时候，认知上已经理解，情感上的警惕、不安和羞耻，却还会停留很久。

种种理解和感受，最后也会影响大家在现实中怎么做。有人会根据情境灵活选择：在家里、在熟悉的环境中，或者穿宽松衣服、厚衣服时不穿内衣；但在通勤、工作或陌生公共空间里，还是会选择穿上。

也有人会把不穿内衣当作一种身体自主的实践，大多数时候都选择不穿。还有人虽然支持这种自由，但因为情感上仍然不安，所以还是会继续穿着内衣。

不难发现，女性对“不穿内衣”的态度，往往不是简单的赞成或反对。不同人之所以会有不同的反应，不只是因为“想法不同”，也因为大家接收到的信息、身体里的感受，以及对现实后果的预期都不太一样。

每个人面对的，从来不只是衣物本身，而是身体自主、社会规范与外部目光交织在一起的一整套环境。

如果连一件内衣都能牵动这么多层反应，那么回到性，这种复杂性也会更加明显。

比如，很多人在认知上支持：“女性当然有权表达欲望，这是性别平等的一部分。”但到了情感层面，当我们真的要主动表达自己的性需求时，还是可能感到陌生、紧张、羞怯，甚至害怕被看轻、被误解、被拒绝。

而亲密关系中的另一方，也可能因为这挑战了过往熟悉的性别脚本，而感到压力、失控、不适，或者不知道该如何回应。

到了行为层面，也会出现一种很常见的落差：我们真诚地支持女性性自主，也知道关系里应该有平等的沟通；但一进入真实的亲密关系，节奏还是可能不知不觉回到旧有模式里——由一方主导，另一方配合；由一方提出，另一方默认；一个人表达欲望，另一个人隐藏感受。

这也说明，态度并不是一句“我支持”或“我反对”就能说清的。它常常是分层的，甚至彼此不一致。一个人在认知上已经理解了尊重、平等和自主，并不代表情感上已经放松，也不代表在真实关系里，马上就能说出自己的需要和边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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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，当我们谈论“性态度重建”时，重建的不只是观念。它不只是了解更多关于性的知识，而是让大家慢慢看见：我对性到底是怎么想的？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受？当我真正回到自己的身体经验和关系处境中时，我会怎样选择和回应？

怎么想，怎么感受，怎么行动——这三个层面，共同构成了一个人的性态度。

成熟、健康的性态度，不是指一个人必须对所有性议题都接受、都喜欢、都去尝试。更重要的是：知道什么是尊重、平等和同意，也在情感上越来越能够接纳这些原则，并且在真实关系里，慢慢把它们实践出来。

所以，性态度重建从来不只是补充认知。它不仅改变“我以为性是什么”，也会触碰“我一提到性就会紧张什么”，以及改变“我在真实关系里究竟会怎么做”。

03.

性态度为什么不完全“属于自己”？

态度通常是基于经验形成的。但在“性”这件事上，很多人都有体感：很多时候，我们的性态度并不主要来自直接经验，而是来自间接经验。

我们生活在一个很矛盾的环境里：表面上，它好像对性讳莫如深；但实际上，它又不断通过家庭、学校、媒体、流行文化和社会规范等，向我们传递关于性的判断。

什么正常，什么不正常；什么得体，什么不体面；什么样的女性“值得尊重”“值得被爱”，什么样的女性又“太随便”“不合适”——这些声音，可能很早就进入了我们的身体和意识。

所以，很多人对性的理解，并不一定是自己真正经历、思考、检验之后自然长出来的，而是从这些外部声音里一点点“学”来的。也正因为如此，大家的性态度在很大程度上并不完全“属于自己”，而是被灌进来的，被性别教育塑造出来的。

这也是为什么，很多人即使没有特别糟糕的直接性经验，也依然会对性充满紧张、羞耻和矛盾。因为规训本身，就足以塑造态度。

《欢愉的艺术》

这里跟大家介绍另外一个很重要的社会心理学发现——双重态度模型。这个模型指出：一个人对同一个对象，可能同时存在两种态度。

一种是能意识到、也愿意说出来的“外显态度”；另一种，则是未必能清楚意识到，却会自动冒出来影响反应的“内隐态度”——它更像是大脑和身体里已经形成的自动联结，经常在来不及思考的时候，先一步冒出来。

比如，一个人会说“我支持女性性自主”，这可能确实是Ta真诚的外显态度；但当Ta听到某位女性有丰富的性经验，或者很直接、主动地表达欲望时，心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，却可能是警惕、别扭，甚至轻视。

需要特别说明的是，内隐态度并不一定等于一个人“最真实”的态度。它更可能是过去经验和当下情境共同激活的一种自动反应。外显态度和内隐态度的“不一致”，并不意味着其中一个是假的，另一个才是真的；它更说明：人的态度本来就不是单一、稳定、透明的，它常常是多层次的，也可能彼此冲突。
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性态度常常很难改变。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简单的观点，而是一整套认知、情感和行为倾向的组合，而在这套组合内部，还可能同时存在外显和内隐两个层次。

外显态度往往更容易被学习、有意识的价值判断和社会规范改变；而内隐态度，因为长期和身体反应、情绪记忆等绑定在一起，改变起来通常更慢。

也正因此，“性态度重建”才愈发重要。它不是让大家只在外显层面说出听起来正确的观点，而是帮助我们看见那些已经嵌入身体和情绪中的内隐联结，去辨认它们是如何形成的，如何持续影响我们，又有没有可能被松动和重组。

对于女性来说，这件事往往格外复杂。很多时候，我们甚至不那么容易知道，自己真正的态度到底是什么。比如，很多人会习惯性地认为：女人更偏好“浪漫情感”，男人则更偏好“性”本身。但现实未必如此。

台湾有一项研究采用了两种方法：一种是问卷，测量一个人愿意表达出来的外显态度；另一种是内隐联结测验，测量一个人下意识里的自动联想。结果发现，如果直接用问卷提问，男性对性欲的态度往往比女性更正向。

大陆也有相似的发现，在外显性态度上，男性通常比女性表现得更开放。但到了更内隐的层面，研究却发现，在对浪漫的渴望程度上，并没有明显的性别差异。

如果问得很直接，男性似乎比女性更容易表现出对性的接受和开放；但这并不意味着“女性只要爱不要性”或者“男性只要性不要爱”这类刻板印象就是可靠的。在更深层的心理联结里，亲密和浪漫对很多人来说都同样重要。

这项研究还发现，女性在内隐测量中呈现出来的态度，和她们在外显报告中表达出来的态度，并不总是一致。相比之下，女性似乎更容易在“我说出来的态度”和“我心里自动浮现出来的反应”之间，出现差异。

这不是说女性更容易“口是心非”。很多时候，说出来的话不一定是假话，它只是外显层面的一部分真相。女性在外显层面表现出的保守，未必完全等同于内在真实的感受。很多时候，她可能只是更清楚社会期待她该怎么说、该怎么表现。

即使女性在内隐层面存在某种偏好、兴趣或好奇，也未必能在外显层面自由、直接地表达出来。因为女性面对性时，往往更容易受到性别规范和社会评价的影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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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，女性身上出现的这种内外“不一致”，并不意味着虚假，更不意味着不诚实。它更像是社会规定女性应当如何面对性、表达性，在一个人身上留下的痕迹。进一步说，很多看似“天然存在”的性态度性别差异，可能并不是性别之间本质上的不同，而更可能是社会规训长期作用的结果。

这也是为什么，很多伙伴在谈论性时，会体验到一种微妙的断裂感。比如我们常常会说“我支持女性性自主”，但当自己真的想要尝试主动表达欲望、提出需求，或者拒绝不想发生的亲密时，身体里却还是会浮现紧张、羞耻，甚至一种说不出口的恐惧。

这些时候，恰恰就是旧有规训和真实自我在身体里拉扯的痕迹。而这种拉扯本身，就是一个非常值得觉察的信息。

坦白说，感受到这种拉扯，而不能很快“协调”，会有些消耗心力。因为看见自己的内隐态度，常常并不舒服。很多人可能会发现，自己比想象中更保守、更羞耻、更害怕被看见；也可能发现，自己比愿意承认的更渴望、更大胆、更想突破。

这些发现都可能让人慌张。可如果不去看见，我们就很难真正开始重建。因为重建的前提，是承认：我们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自由，我们身上确实存在局限、规训与自动反应；同时，也允许自己去面对那些不够正确、不够积极、也不够舒服的部分。

04.

在安全暴露中，重建自己的态度

性态度重建很重要的一步，是让人进入一种安全、有引导的性相关环境。它并不是简单地“多看一点”“多听一些”性资讯，而是在被触动之后，有机会停下来，反思自己的反应，再重新整理自己的性观念。

在经典的性态度重建课程里，这个过程通常会使用一些比较直接，甚至有些“露骨”的性材料，比如影像、真实人物经验分享、角色扮演等等。

最早接触性态度重建的华人性学家阮芳赋，曾经这样描述过这种训练场景——“在两个小时内，17个银幕连续放映各种性行为的镜头，数量之大令人震撼，眼界大开。”

这句话描述的，当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看色情影像，而是一种高强度、连续不断的性相关刺激暴露。它的目的也不是猎奇，而是让参与者感受到：当面对大量不同的性语言和性经验时，自己会被什么触动？会在哪里紧张？在哪里评判？又在哪里感到好奇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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特别需要强调的是，性态度重建的关键，不只是“暴露”，而是“安全暴露”。

这很好理解。如果一个人接触性的主要来源，是那些高度物化女性、忽视同意、粗暴单一的色情内容，那么Ta很难因此生长出真正健康的性态度。

很多时候，大家对性的紧张、厌恶，或者其它负面感受，并不一定是因为性本身多么糟糕、多么可怕，而是因为我们长期缺乏一种安全、持续、可以反思的接触经验。

于是，“性”在生活中常常只以两种极端方式出现：要么是规训和禁止，要么是猎奇和性化。反而那种能够让人慢慢看、慢慢想、慢慢说，慢慢建立自己感受的空间，非常稀缺。

性态度重建的关键，在于“意识转换” 。成人教育领域有两条理论线索，可以帮助大家理解这个过程：一条是批判意识理论，另一条是转化学习理论。

批判意识提醒我们，教育不是灌输，而是唤醒——它真正要做的，不是告知正确答案，而是帮助大家看见自己所处的现实，发现那些看似“理所当然”的观念背后，可能藏着怎样的压迫、矛盾和权力关系。

放到性议题上，它意味着我们开始追问：我为什么会对性抱有这样的态度？这种态度究竟来自我的直接经验，还是来自别人告诉我的东西？是谁定义了“正常”“纯洁”“得体”“下流”？这些定义对谁有利，又让谁更容易感到羞耻和沉默？

正是这种不断追问的过程，会帮助我们把原本混在一起、糊成一团的情绪、价值判断和事实经验，一点点分开。

接下来，是转化学习理论。这个理论认为，成年之后，我们会逐渐形成一套相对稳定的信念与价值系统，用来解释经验、理解自己，也理解世界。问题在于，这套框架并不一定经过反思。它很可能本身就充满偏见、文化限制，甚至某种扭曲。

比如一个人可能原本深信：只有异性恋才自然，非传统的性行为都不健康，露骨地谈性一定低俗，专业人士不该讨论性高潮等等。那么，当Ta接触到新经验、新叙事、新的人生处境时，这套旧框架就可能受到冲击，也可能因此触发困惑、尴尬、防御，甚至攻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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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这种冲击，并不一定是坏事。恰恰相反，它往往是转化学习的起点。因为所谓“有意识的安全暴露”，本质上就是在创造一种“有控制的冲击”。

当我们主动看见自己过去没有接触过的性行为光谱，听见性少数群体真实而具体的人生经验，在讨论中发现自己对“性”的理解并不像原本以为的那样完整，也慢慢意识到，自己最初的反应也未必完全合理时，转化学习其实就已经开始了。

在这样一个从触动、到反思、再到重新整合的过程中，性态度重建也慢慢展开着。

性态度重建既是一个过程，也是一种结果。它不是一场对谈、一次分享或一次学习就能完成的事，而更像是一场持续发生的校准：不断看见，不断提问，不断松动，也不断重组。

重建并不总是轰轰烈烈地发生。更多时候，它就发生在一些很细微的日常变化里。

也许是谈到某个词时，身体不再那么紧绷；也许是听见Ta人的经验时，少了一点评判，多了一点理解；也许是在某段亲密关系里，第一次更清楚地感觉到：我愿意什么，不愿意什么；我想靠近什么，也想拒绝什么。

这些看起来很小的变化，其实都值得被看见。因为性态度重建，很多时候正是这样一点一点发生的。

*本文整理自看理想音频节目 《性本由我：从零开始的女性之性》第19期，有编辑删减，完整内容请移步"看理想"收听。

一档缺席已久的「性科普」节目

音频编辑：LinQ、粒子

策划：看理想新媒体部

封面图：《高等教欲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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