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闺蜜把内裤留在主卧,老公看后没问,直接找人把房里所有物清理
发布时间:2026-07-16 01:53 浏览量: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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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闺蜜把内裤留在主卧,老公看后一句没问,直接找人把房里的所有家具全砸烂,当成废品直接拉走,次日中介来看房
一条男士内裤,毁了我五年的婚姻。但直到所有家具被砸烂拖走的那天,我才明白,毁掉我们的从来不是那条内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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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那个周三的早晨
那天早上其实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七点二十三分,我听见主卧卫生间传来水声,周远已经起来了。他这个人生物钟准得吓人,不管前一晚加班到几点,第二天准能赶在七点二十之前睁开眼,然后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躺五分钟,才翻身下床。我曾经问过他盯着天花板在想什么,他说什么也没想,就是给脑子一个启动的时间。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还有他洗发水的味道,是那种很淡的薄荷味,用了好几年都没换过牌子。厨房传来微波炉“叮”的一声,我知道他在热牛奶,顺便给自己冲一杯黑咖啡。他从来不问我喝不喝,因为我早上只喝温水,这个习惯他记得很清楚。
“今天周三。”他在客厅喊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我闷闷地应着,意思是知道了,晚上我妈来吃饭。
我们结婚五年,有个不成文的规矩——每周三我妈过来吃晚饭。周远厨艺好,我妈又特别喜欢他做的红烧排骨,说是比她做了四十年的都入味。周远也乐意做,每次都会提前一天把排骨买好,用料酒和姜片腌上。我有时候觉得,他对我妈比对我还上心。
磨蹭到七点四十我才爬起来。今天请了半天假,下午要去医院拿体检报告,顺便约了中介下午三点来看房。对,看房,我们要换房子了。这套两居室住了四年,眼看着越来越挤,尤其是我那些书和衣服,都快从柜子里溢出来了。周远上个月主动提出来说换个大点的,三居,以后有了孩子也方便。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笑,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,说我想要个书房想了那么久,这回满足你。
我洗漱完出来,他已经坐在餐桌前吃早饭了,一手拿着三明治,一手划着手机。见我出来,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那份是我的,面包烤得刚好,夹着生菜和煎蛋,边上还放了半个切好的橙子。
“下午几点?”他头也没抬地问。
“约的三点,我两点半去中介那儿拿钥匙就行。”
他点点头,几口把剩下的三明治塞进嘴里,站起来拿外套。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,“走了,晚上排骨给你妈做。”
门关上之后,屋里安静下来。窗外的阳光透进来,在地板上拉出一长条光带。我慢吞吞地吃着三明治,琢磨着等会儿收拾收拾衣柜,有些衣服可以提前打包了。新房子还在看,但中介说这个月有几套不错的,让我们抓紧。
吃完早饭我先把碗筷收了,又顺手把卧室的被子叠好。周远叠被子是那种特别规整的方块,棱角分明,跟部队出来的人似的。我抻了抻床单,准备把枕头拍松——然后我就看见了那条内裤。
灰色的,男士平角裤,卡在床头靠背和床垫之间的缝隙里,露出一小截。要不是我今天心血来潮拍枕头,根本注意不到。我伸手拽出来,布料在手心里微凉,是那种莫代尔的材质,手感很软。
不是周远的。
周远的内裤我买过多少回了,他穿什么尺码什么颜色什么牌子我都清清楚楚。他衣柜里全是CK的纯色款,黑灰藏蓝三色轮流穿,每一件我都手洗过。手里的这条没有任何标识,腰边起了一圈小球,明显穿了有些时候了。
我捏着那条内裤站在床边,脑子里像被人摁了暂停键,一片空白。窗外楼下有收废品的喇叭在喊“旧家电旧冰箱旧洗衣机”,声音拖得老长,从远处过来又慢慢飘远。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一下,两下。
我试图给它找个合理的解释。也许是上次有朋友来家里住?不对,上一次有人留宿是去年秋天,我表妹来考公务员,住了两晚,但她睡的是次卧,而且她一个女孩子。也许是周远买了新牌子我忘了?我走到衣柜前拉开他的抽屉,整整齐齐码着的全是CK,跟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我又走回床边坐了下来,把那条内裤翻来覆去地看。灰色的面料上有浅浅的纹路,腰部松紧带已经有点松了,里面那面有一小块深色的洗不掉的印渍。不是新的,不是不小心从商场带回来的,是穿过的。
手机响了,是我妈打来的,问晚上她想带个凉菜过来行不行,我说行。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,然后做了一个现在想来特别傻的决定——我把那条内裤塞进了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,用一本旧杂志盖住了。
我想等周远回来问问他。也许真有什么我没想到的解释,也许真是我不小心记错了。我这个人记性确实不太好,上个月还把银行卡密码忘了,去柜台重置了一趟。周远当时笑话我说这脑子也就能记住他一个了。
十点多我开始收拾衣柜,把冬天的厚衣服往收纳箱里装。动作很机械,脑子里却在反复过电影,一条灰色的内裤怎么就出现在了我床上,而我对它的来路毫无头绪。
我甚至回忆了一遍上周末的行程。周六我俩去看了电影,晚上吃的火锅,回来就睡了。周日他加班,我一个人在家,去了趟超市买了点水果和菜。周一到昨天一切正常,除了周二晚上他比平时晚回来了一个小时,说是项目上有事。以前从来不会多想,现在却觉得每一个细节都值得放大审视。
中午随便下了碗面吃,没胃口,挑了两筷子就放下了。快两点的时候我换了衣服准备出门,路过卧室门口,鬼使神差地又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。那条内裤还在,安安静静地躺在杂志底下,像一个等着被引爆的雷。
我“啪”地把抽屉关上,拿起包出了门。
第二章 消失的家具
下午三点零八分,中介打来电话说上一位租客还没搬完东西,让我稍微等一刻钟。我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瓶水,靠在墙边等。那天下午太阳很大,晒得柏油路面发软,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,脑子还是乱的。
三点二十五,中介小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说搞定了搞定了,哥你久等。我跟着她上楼,进了那套三居室。房子格局确实好,南北通透,两个卧室都朝南,客厅也敞亮。小刘在旁边介绍着学区啊物业啊停车位什么的,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,心里想的是晚上回家怎么开口问那条内裤。
看完房出来我跟小刘说考虑考虑,明后天给答复。她笑着说行,哥你随时找我就行,这房子挺抢手的,你抓紧定。我点点头,脑子里已经完全没有置换房子的念头了。
回家的公交上人不多,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。车窗外一辆辆私家车堵在晚高峰的路上,尾灯一串一串亮起来。我盯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,想起跟周远刚结婚那年,我们租的房子比现在这个还小,一室一厅,他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我今天开不开心。后来换了这个两居,搬进来那天他把我抱起来转了个圈,说老婆咱俩终于有个像样的家了。
可现在这个家里多了一条我不认识的内裤。
五点半到家的时候周远已经在厨房忙了。红烧排骨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,混着葱姜蒜的焦香,是那种闻一口就能让人把整天的疲惫都卸掉的味道。我站在玄关换鞋,听见他在里面一边炒菜一边哼歌,高压锅哧哧地喷着气。
“回来了?”他探出半个身子,“中介那边怎么说?”
“还行,我再想想。”我把包挂在架子上,没进去。
“行,不着急。你妈刚打电话说马上到,让我多放点辣椒,她最近馋这口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,径直走进了卧室。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还是早上那个样子,我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,那条内裤还在。我关上抽屉,坐到床边,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撞着耳膜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我脑子里排练了好几种问法。一种是直接拿出来拍在他面前问这是谁的。一种是装作不经意提起“诶老公咱家床上怎么有条男的内裤”。还有一种是最怂的,什么都不说,等他发现了主动来跟我解释。
可周远没给我这些选项。
六点零几分,我听见客厅传来我妈说话的声音,周远在跟她聊着什么,两个人都笑呵呵的。我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,我妈提着一袋子凉菜坐在沙发上,见我出来就招手让我过去尝尝她新学的拌法。
那顿饭吃得我心不在焉。我妈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小区里的八卦,周远该笑的时候笑,该接话的时候接话,还给我夹了两回排骨。我看着他的侧脸,那张看了五年的脸,忽然觉得有点陌生。
“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?”我妈走之前问我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没事,下午看房有点累。”
她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,没再多问。周远送她到电梯口,回来的时候我正站在厨房洗碗,他从后面贴过来,下巴搁在我肩膀上。
“老婆你今天情绪不太对,怎么了?”
我手里的碗差点滑进水槽。他闻出来了?他知道了?我张了张嘴,刚要说话,他手机响了。他松开我去接电话,走到阳台上,“嗯嗯”地应了几声挂了,回来跟我说项目上明天得早去。然后就去洗澡了。
我在厨房把剩下的碗洗完,擦干净台面,把抹布晾好。整个过程我都在等,等他洗完澡出来,我就可以开口了。可等他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从卫生间出来,往床边一坐开始擦头发的时候,我的嘴像是被缝上了一样,一个字都蹦不出来。
“你头发有点长了,”他说,“周末陪你去剪?”
“嗯。”
他凑过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,“那我先睡了,明天早起。”
灯关了的瞬间,我听见自己心里那个声音在说:明天吧,明天一定问。
可是没有明天了。
半夜两点多我被一阵巨响惊醒。那种声音很难形容,像是什么东西被猛地砸在地上,木头碎裂的脆响混着什么东西拖拽的闷声。我第一反应是地震了,猛地坐起来,床头灯被我撞翻在地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。
然后我看见了周远。
他站在卧室中央,背对着我,手里举着我梳妆台的那把椅子。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,照在他的侧脸上,我看见他的下巴绷得极紧,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。
“周远?”我的嗓子是哑的,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他没回头,手腕猛地往下一沉,那把椅子“咔嚓”一声砸在梳妆台的镜面上。玻璃碎成一大片蛛网,哗啦啦地往下掉,碎片溅了一地。我缩在床上,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似的,动不了。
然后是床头柜。他走过去一把掀翻,抽屉滑出来,里面那些零碎的东西——我的眼霜、润唇膏、一盒棉签、那本旧杂志——全倒扣在地上。杂志摊开的那一页底下,灰色的内裤露了出来。
我看见了。他也看见了。
他蹲下来捡起那条内裤,捏在手里看了大概三秒钟。然后他站起来,把那条内裤往床上一扔,转身走向衣柜。
“周远你听我说——”
他没听。他拉开柜门,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拽出来扔在地上,我的,他的,不分彼此。然后他双手抓住衣柜的两边,整个身体往后一仰,那个实木的四门衣柜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“吱嘎”声,紧接着“轰”的一声侧翻在地。衣柜门摔开了,里面的隔板断成了两截。
我尖叫了一声。那是我这辈子发出过的最难听的声音,像是什么东西从我喉咙里撕开了一道口子。我从床上跳下来,光脚踩在碎玻璃上,脚心传来一阵刺痛,但那时候根本顾不上。我去抓他的胳膊,他的手肘往后一甩,把我撞开了。
“周远!你发什么疯!”
他终于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,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但是那潭死水底下什么都有,烧着的恨,碎了的什么,还有一大堆我说不清的东西。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,但他一句话都没说。
他转身出了卧室。我听见他进了杂物间,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锤子。那把锤子还是前年修卫生间水管的时候买的,手柄上缠着黑色的防滑胶带,他就那么拎着锤子走回卧室,然后开始砸。
电视柜,砸。茶几,砸。书桌,砸。他拎着锤子一间屋一间屋地走,我追在后面喊他的名字,拽他的衣服,挡在他前面,他不看我,也不说话,就那么一锤一锤地砸下去。客厅的沙发他砸不动,就用锤子把沙发的靠背劈开了一道大口子,里面的海绵翻了出来白花花的一片。
书架倒下来的时候,我那些书撒了一地。我蹲在地上想捡,他走过来一脚把书踢开了。然后他看见了我放在玄关的那些相框——我们的结婚照、出去旅游的合影、和我爸妈一起拍的过年合照——他一个一个拿起来,一个一个摔在地上。
玻璃碴飞溅开来,有一片从我脸旁边擦过去,划了一道细细的口子。我没觉得疼,只觉得凉。
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四十分钟。等他停下手里的锤子,整个家已经面目全非了。没有一件家具是完好无损的,连厨房的餐桌都被他劈开了一道长口子。他站在满地狼藉中间喘着粗气,锤子从他手里滑下来“哐当”掉在地上,砸出一个小坑。
然后他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。
“喂,老张,你现在能不能出车?对,来我这一趟,拉点东西。不用打包,直接拉,全拉走。”
我看着他,嘴张了几回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老张是开货拉拉的,周远加过他好几次班,有时候晚上项目上的东西搬不动了就找他。十五分钟后人到了楼下,周远二话不说开始往外搬东西。碎了的柜子、断了腿的椅子、劈开的桌子、裂了屏的电视,他一件一件地往外拖。老张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,问了一句“这是咋了”,周远说“家里重新装修,清场”。
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,我终于抓住了他的手腕。他没挣开,也没看我,就那么站着,手腕在我手心里绷得像块铁。
“那条内裤,”我的声音很轻,“我可以解释。”
他终于偏过头来看我了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。“解释什么?他来过咱们家了,对不对?你把别的男人带进咱俩的床上了,对不对?”
“不是……”
“那是什么?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你告诉我,那条内裤是怎么自己跑进咱俩床头缝里的?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我不知道,我真的不知道。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个答案荒唐,一条穿过的男士内裤,怎么就能凭空出现在主卧的床上了呢?
他甩开了我的手,继续往外搬。凌晨三点多的小区安静得只剩下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,老张一趟一趟地帮他搬,我在门口站着,看着曾经的家一点点被掏空。最后剩下那张床,周远一个人把它推倒了,床垫被他从窗口扔了出去,“砰”的一声砸在楼下的垃圾桶旁边。
四点半的时候屋里彻底空了。没有家具,没有电器,连窗帘都被他扯了下来。地板上是碎玻璃和木屑,墙上留着被硬物撞击过的凹痕。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,环顾了一圈,然后问我:“你饿不饿?”
我没回答。
他走进厨房,从地上捡起那把被他劈开了一道缝的炒锅,架到灶上。煤气还能用,他从冰箱里扒拉出两颗鸡蛋,又找到半把蔫了的小葱,就那么站在废墟中间,给我煎了一盘葱花鸡蛋。
盘子他递到我手上的时候手指在抖。“吃吧,”他说,“天亮了还得忙。”
我端着那盘鸡蛋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第三章 废品站和中介
天亮得很慢。那天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,吃完了他给我炒的那盘鸡蛋。葱花有点糊了,蛋煎得也不如平时嫩,可我还是全吃完了,一粒都没剩。他坐在我对面,靠着那面没了书架的墙,闭着眼睛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。
凌晨六点的时候他睁了眼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客厅的窗户大开着,清晨的风灌进来,带着楼下早点摊炸油条的味儿。他走到我面前,低头看了我一会儿,然后弯腰把我脚上那片还没取出来的玻璃碴拔了。我这才发现脚底板还在流血,暗红色的血渍在地板上印了几个模糊的脚印。他用指尖把那片碎玻璃捏出来扔了,又去卫生间翻了翻,居然翻出一张干净的创可贴。
他蹲在那儿给我贴创可贴的时候,我才发现他手上全是一道一道的血口子。砸家具的时候蹭的、划的,他也完全没管。血干了凝在皮肤上,黑乎乎的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站起来,“公司还有点事。”
他走到门口换鞋。那双他穿了两年的运动鞋歪在地上,里面还塞着昨晚没来得及掏出来的袜子。他弯着腰系鞋带,背影弓起来,后颈那块皮肤被晨光照得发白。那个背影我看了五年,在每一个早晨每一个黄昏每一个出门进门的时候,从来没觉得陌生过。
“周远。”我叫他。
他手顿了顿,没回头。
“那条内裤……”
“别说了,”他打断我,“我现在不想听。”
门关上了,哐当一声,然后屋子里就剩了我一个人和四面的空墙。我坐在地上,看着这个我们住了四年的家。墙纸上还留着之前挂婚纱照的钉子眼,墙角有沙发靠久了压出来的浅印子,厨房那面墙上还贴着周远顺手写的购物清单,“生抽、蚝油、保鲜膜、洗衣液”,他的字歪歪扭扭的,像小学生。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,挣扎着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到卧室门口。我的手机还在床头柜那边,但床头柜昨晚就被掀翻了。我蹲下来在碎玻璃和木屑里翻了翻,找到了手机,屏幕裂了条缝,居然还能亮。
七点十五,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。
“妈,”我说,“你今天别来我家。”
“咋啦?”
“周远跟人打架了,屋里弄得有点乱,我收拾收拾。”
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我妈那个人,精明了一辈子,我这点谎话她不可能听不出来,但她没戳穿。“行,那你注意安全。有什么事给妈打电话。”
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会儿,然后开始动手收拾。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,家具全没了,地上全是碎屑。我找了个扫帚把大块的木茬子扫到一边,碎玻璃用硬纸板铲起来倒进垃圾桶。忙到快中午的时候,屋里总算勉强能下脚了,但墙上那些坑坑洼洼的痕迹还在,地板上被砸出来的凹痕也还在。
将近十一点,手机响了。我拿起来一看,是昨天那个中介小刘。
“哥,”她的声音带着那种职业性的热情,“昨天那套房您考虑得怎么样了?今天上午又有人看了,挺感兴趣的,您要是想要的话得抓紧定……”
“小刘,”我打断她,“你给我那个租房合同还在吗?就是我现在租的这套的合同。”
“在的在的,怎么了哥?”
“房东的联系方式你发我一下,有点事要沟通。”
她连声说好,挂了电话没两分钟就把房东号码发了过来。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半天,还是没拨出去。说什么呢?说我们把人家房子里的家具全砸了?说我们疯了一样把租来的房子搞成了一片废墟?
我靠在墙上闭了会儿眼。太阳从窗户照进来,没有窗帘挡着,明晃晃地打在我脸上。整个屋子空得能听见回音,咳嗽一声都能荡两圈。
下午一点多的时候我听见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。我猛地睁开眼,心提到了嗓子眼——是周远回来了?还是房东?
门开了,站门口的是老张。就是凌晨帮周远拉家具那个货拉拉司机。他看见我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屋里还有人。
“嫂子,”他有点尴尬地挠了挠头,“那个……周哥让我来拉第二趟。”
“什么第二趟?”
“就……”他指了指门口,“他说砸的那些家具让我拉去废品站,今早拉了一批,但有些碎的没清理干净,让我再来看看还有没有能拉的。”
我扶着墙站起来。老张身后还跟着两个人,应该是他叫来帮忙的。他们站在门口往里张望,脸上都是那种尽力掩饰好奇的表情。
“进来吧。”我侧身让开了门。
老张他们进来把零碎的木块和废铁皮又拢了拢,装进蛇皮袋里一袋一袋往下扛。搬到一个碎花盆的时候老张拿起来看了看,那是我妈前年送我们的绿萝,养了两年多长得挺好,昨晚被周远一脚踢碎了。绿萝的根连着土从花盆里脱出来,蔫蔫地躺在地上。
“这个还留着不?”老张问我。
我走过去把那棵绿萝捡起来,根上还沾着湿土。“放着吧。”
老张他们忙活了大半个小时走了,临走前跟我说:“嫂子,周哥让跟你说一声,那批家具卖了四百三,钱他回头转你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,没接话。老张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地走了。
他走了之后屋子里彻底空了。别说家具,连块像样的木头都没剩下。我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,墙壁上那些钉子眼和划痕忽然变得格外刺眼。其中一个钉子眼我认得,是我跟周远结婚一周年的时候,他非要把我俩的合照钉在那面墙上,说是一进门就看见。我没让他钉,怕把墙弄坏了,最后用的无痕挂钩。可他还是偷偷敲了个钉子进去,说这样结实。
现在那个钉子还在墙上,光秃秃的一截,挂着空气。
下午两点不到,门又响了。这回我猜对了,是房东。一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,姓刘,平时很少见,就签合同的时候见过一面。他站在门口往里看的时候脸都绿了,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:“你们这是……遭贼了?”
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他走进去转了一圈,从一个屋到另一个屋,越看脸色越难看。最后他站定在卧室门口,里面那张床也没了,只剩地板上一片压出来的印子。
“押金别想要了,”他转过身,脸涨得通红,“你们得赔。这房子我租给你们的时候家具家电齐全,你看看现在成什么样了?你们得全赔!”
“我知道,”我说,“您算个数,该赔多少我们赔。”
他愣了一下,大概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。他掏出手机,哆哆嗦嗦地翻着,“当初那个……那个家具清单呢?我找找,你们一样一样得给我赔新的!”
我点点头,又问他:“刘叔,能不能让我在这儿住到月底?我尽快找房子搬。”
他表情复杂地看了我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“住吧,反正现在也没家具了。但月底之前必须搬,这房子我回头得重新弄。”
他走了之后我关了门,靠在门板上滑坐在地上。手机又响了,这回是条微信语音,我妈发的:“闺女,妈下班过来看看你。”
我想了想,回了三个字:“不用了。”
我妈又发了一条:“周远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我盯着那条消息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“他说他要跟你离婚。”
第四章 裂痕的起点
我妈来的时候已经下午六点多了。她从菜市场买了条鱼和一把青菜带过来,进门先愣了一下——虽然我跟她说了家里有点乱,但她大概没想到能乱成这样。她站在门口打量着光秃秃的客厅,脸上没什么表情,然后把装菜的塑料袋放在地上,走过来抱住了我。
我妈身上有股淡淡的花露水味儿,夏天她老爱往衣服上喷这个,说驱蚊。她把我的头按在她肩膀上,一手拍着我的后背,像小时候我摔了跤哭鼻子那样。
“哭吧,”她说,“妈在这儿呢。”
我才发现自己原来还在哭。从凌晨到现在,眼泪好像从来没干过,只是有时候流有时候不流。我靠在我妈肩膀上,嗓子眼堵得慌,半天才说出一句话:“妈,他不要我了。”
“谁说的,”我妈的声音很稳,“他给我打电话说的是他要跟你谈谈,谈离婚的事。谈是谈,不是定。”
我抬起头看她:“你怎么说的?”
我妈叹了口气,扶着我坐到地上——没办法,家里没沙发也没椅子了,唯一的坐处就是地板。她从塑料袋里翻出条鱼,说:“我让你周远给我等着,我晚上过来看看我闺女。他来不来是他的事。”
我忽然有点想笑。我妈还是那个我妈,一辈子没服过软,连女婿要跟她女儿离婚她都是一副“你等着”的架势。
我妈在空屋子里转了一圈,把所有墙角都看了一遍。她指着卧室墙上一个拳头大小的凹坑问我:“这是怎么弄的?”
“锤子砸的。”
她又看了看厨房那口被劈开缝的锅,锅还架在灶上,里面沾着早上炒蛋剩下的油渍。“这是他砸的?”
我点头。
我妈没说话,弯下腰把地上那棵绿萝捡起来,找了之前老张留下的一个塑料袋,装了点墙角的碎土进去把根埋了。“花是无辜的,”她把塑料袋放在窗台上,“回头买个好盆重新种上。”
晚上我妈给我做了顿饭。用那把豁了口的锅,在电磁炉上煮了条鱼汤。其实没什么调料,厨房里的瓶瓶罐罐也大部分被周远扫到地上摔碎了,但鱼汤就是鱼汤,鲜甜暖胃。我坐在厨房地上端着一碗汤喝,我妈站在灶台边上看着我,目光里那种心疼藏都藏不住。
“闺女,你跟妈说句实话,”她蹲下来,“那条内裤到底怎么回事?”
我摇头:“我真不知道。妈我要是知道我早就说了,就是不知道才一直没开口。我就想等他回来问问他,可还没来得及问就……”
我妈皱了皱眉。“那周远怎么知道的?他自己翻出来的?”
“我放床头柜里了,他半夜砸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。”
我妈的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微妙。她看了我半天,然后问了一个我想都没想过的问题:“你为什么要藏起来?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发现了一条别的男人的内裤在自己床上,”我妈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的第一反应不是拿着去问他,而是藏起来了?”
“我……我想等他回来问的……”
“那他回来了你问了吗?”
我没话了。
我妈叹了口气,坐到我对面。“闺女,你俩结婚五年,你妈我看了五年。周远那个人,脾气是好,可好脾气的人一旦起了疑心,比暴脾气的人还难回头。你把那条内裤藏起来的那几个小时,他知道吗?他什么都不知道,他只看见你不对劲了一整个下午加一整个晚上。”
“可那根本不是——”
“是不是,”我妈打断我,“现在重要吗?他看见的是你藏了。你藏了,就说明你心里有鬼。这就是他看到的全部。”
我张了张嘴,发现没法反驳。
晚上我睡在空卧室的地板上,我妈把她从家里带来的毯子铺了两层当床垫,又给我盖了一件她的外套。地板硬邦邦的,硌得骨头疼,翻个身整个屋子都回荡着衣服摩擦的窸窣声。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,上面那道发黄的裂缝还在,以前我跟周远还开玩笑说那裂缝像个大虾米。
我想起我们刚搬进来的第一天。家具都是他挑的,他一个人看着工人一件件搬上来,我在旁边打下手递水。那个实木衣柜是他跑了三家店才定的,因为我说想要个结实的不容易倒的。那张床也是他挑的,床头靠背带软包,他说这样我靠在上面看书不硌背。
他说那条内裤是别的男人来过我们家、上过我们床的证据。可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起有哪个男人进来过。我们家平时基本没人来,周远的朋友都在外地,我的朋友也多是约在外面碰面。唯一来过家里的是我妈和偶尔来的表妹,再就是去年夏天修空调的师傅,但人家进来二十分钟就走了。
那条灰内裤,像是凭空掉进来的。
我翻了个身,觉得自己像个被冤的犯人,却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。不对,我连自己都想不明白的事,怎么证明给别人看?
半夜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,听见外面有声音。窸窸窣窣的,像有人在翻什么。我一下子清醒了,屏住呼吸侧耳听。那个声音在门口停了一下,然后传来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。
我心跳猛地加速。
门开了,走廊的灯光打进来,映出一个人的轮廓。周远。他站在门口没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袋子。他看见我躺在地上的样子,脚顿了顿,然后把袋子放在门口的地上。
“给你带了点药,”他说,“你脚上那个口子别感染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哑,像很久没喝水那样。我坐起来,黑暗中看不太清他的表情,只能看见他站在那里,一身疲惫的样子。
“周远,”我说,“你能不能进来坐会儿?”
他没动。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今天白天我去了趟你公司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问了你们同事,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他们说你这半年跟你们部门那个小陈走得挺近的,中午老一块儿吃饭,有时候下了班还一块儿走。”
小陈。我脑子里转了一下才想起来是谁,部门新来半年的应届生,比我小好几岁,分配到我手下跟着学业务。中午一块儿吃饭是因为他刚来那会儿不熟环境,我带着他熟悉周围的饭馆。下班一块儿走是因为顺路,他租的房子就在我们小区对面那条街上。
“他来过咱们家吗?”
“没有!”
“那为什么公司里有人跟我说,上个月有一次团建完了,是你送他回家的?还进了他家?”
我张了张嘴,想起来上个月部门团建,小陈喝多了,我作为他组长送了一程,到他家楼下他说上不去楼,我扶他上去到门口就走了,连门都没进。
“他没让你进去坐坐?”
“没有,我送到门口就走了,他室友开的门。”
“室友男的还是女的?”
“男的。”
周远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:“你知道问题在哪儿吗?这些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。你每天回来跟我聊的都是公司里那些有的没的,但从没说过你跟一个男的走得这么近。”
“因为我没觉得那算什么事……”
“对,”他点了点头,“你没觉得。你什么都没觉得。你觉得放一条别的男人的内裤在自己床上也没什么,你觉得可以等明天再问,你觉得藏起来先观察观察再说。你觉得什么都是小事,只有我一个人在瞎想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抖了。我坐在地上,手攥着毯子的边角,指甲掐进布料里。
“周远,那条内裤我真不知道是谁的。我没带任何人回来过,我发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藏?”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那时候脑子乱……”
“脑子乱,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“我也是。我脑子乱了一个白天了。我去你公司转了一圈,又去了小陈住的那条街看了看,回来路上去废品站翻了翻我早上拉过去的那些家具,我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别的,结果什么都没找到。”
他蹲下来,把脸埋进手掌里。
“我那时候砸东西的时候其实什么都没想,”他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,“我就觉得那东西出现在我床上,我觉得自己被当傻子了。可今天白天我冷静下来了,我开始想,万一呢?万一你真是无辜的?可我越想越觉得自己可笑,都到了砸东西这一步了,我现在回头去问那条内裤到底怎么回事,我这脸往哪儿搁?”
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我,眼睛里有种我从来没见过的情绪。“我拉不下这个脸,你知道吗?我已经把家都砸了,我已经跟老张说把所有东西都卖了,我已经打电话告诉我丈母娘我要离婚了,我现在再回去跟你说‘对不起我冲动了’——我做不到了。”
“那就别做,”我说,声音出乎意料地稳,“你就当没砸过,你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,你回来睡——”
“回哪儿睡?”他苦笑了一声,摊开手环顾四周,“睡地板吗?”
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。地上凉,光脚踩在地板上冰得我小腿发抖。我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近了我才看清他脸上的表情,嘴角抿成一条线,眼底全是红血丝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。他今天一定没刮胡子。
“周远,”我说,“你能不能告诉我,你是想离婚,还是想查清楚那条内裤到底哪儿来的?”
他看着我,没说话。
“如果是想离婚,”我继续说,“咱俩明天就去办手续,财产该怎么分怎么分,我不缠你。但如果是想查清楚,那你能不能先回来,把这件事弄明白了再决定?”
他嘴唇动了动,最后说了句:“那你告诉我,那条内裤哪儿来的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站起来,后退了一步。“你看,又绕回来了。”
“但我可以查。”我也站起来,“周远,你给我三天时间,三天之内我要是查不出来那条内裤是怎么到我床上的,你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。”
他站在门口看着我,走廊灯从他背后照过来,在他脸上投下一大片阴影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走了。
“三天,”他最后说,“三天后的这个时间,你给我答案。”
然后他转身走了,带上了门。
我站在这间空房子里,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楼道往下,越来越远,直到消失。
三天。我只有三天。
第五章 废墟上的三天
第一天早上七点我就醒了,硬邦邦的地板让我睡得腰酸背疼。我妈昨晚没有回去,睡在另一个空房间里,我起床的时候她已经出门了,留了张纸条在厨房台面上:“我去买菜,你醒了先喝点水。”
纸条旁边放了杯凉白开,杯底下压着一百块钱。
我喝完水坐在窗台上发呆。楼下小区的晨练音乐飘上来,是那种老掉牙的广场舞曲子,几个大妈在楼下的空地上甩着胳膊踢着腿。以前我跟周远还笑过她们,说再过二十年咱俩也加入。现在想想,不知道还有没有那个以后了。
第一条内裤的来历我理不出头绪,但我可以先从小陈入手。周远说公司里有人传我俩走得近,这我倒不意外,私企嘛,谁跟谁中午吃个饭都能被编排出八百个版本。可我总得把这件事说清楚。
我到公司已经快十点了。部门在开周会,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那种“哦她来了”的微妙气氛我想忽略都忽略不掉。小陈坐在角落里,看见我进来下意识地低了下头。
开完会我把小陈叫到楼梯间。楼道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消防通道的绿牌子发着幽幽的光。
“陈宇,”我说,“我问你个事,你老实回答我。最近公司里是不是有人传咱俩的闲话?”
他脸一下子红了。“姐,我、我也不太清楚,就是好像有人问过我是不是跟你住得近……我说是顺路……”
“你有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你去过我家?”
他连连摆手:“没有没有,我都没去过你家。就上次团建你送我回去那回,我说让你进来坐坐,你说不用,我室友开的门你就走了,这我室友也能作证的。”
我看他急得满头汗的样子,心里忽然觉得有点愧疚。这孩子刚来半年,业务学得挺认真,平时做事也本分,就因为跟我住得近被卷进这种事里。
“行,我知道了。没事了,你回去忙吧。”
他犹犹豫豫地走了一步又回头:“姐,是不是……出什么事了?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没事,你甭管了。”
他“哦”了一声走了。我站在楼梯间发了会儿呆,掏出手机翻通讯录。小陈这条线算暂时清楚了,就算周远不信,至少我没带人回家这事小陈和他室友都能证明。
接下来该查的是房子本身。
我给房东刘叔打了个电话,问他这房子之前是谁住的。刘叔在电话那头愣了愣,说上一任租客是个男的,住了不到一年就搬了,走的时候还欠了一个月水电费。“怎么了?那人不认识你吧?”
“不认识。刘叔,那人叫什么?有联系方式吗?”
“合同上签的叫赵鹏,电话我找找……你先说你们是不是要把那房子怎么着?我跟你讲,家具的事还没说完——”
“我知道,赔的事我一定负责。您先帮我把那个赵鹏的电话找找行吗?”
刘叔嘟嘟囔囔地应了,说待会儿发给我。
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往下看。楼下的街道车来人往,中午的阳光白晃晃的。我忽然想起来,去年差不多这个时候,周远有一次下班回来跟我说楼下好像有人在搬东西,说咱们楼上那户住了个男的,搬走的时候动静挺大。我当时“嗯”了一声没在意,现在想想,楼上那户不就是我们楼上吗?同一栋楼,同一个户型。
“咱家楼上那户去年搬走的那个人叫什么你知道吗?”
消息发出去就没回音了。过了几分钟我看了眼手机,他没回,也没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”。我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半天,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周日他发的“晚上想吃什么”,我回了个“都行”。
下午请了假回家。路过楼下的时候碰见了隔壁单元的李阿姨,她正拎着菜篮子往回走,看见我就打招呼:“小周媳妇,这两天没见你出来遛弯儿呢?”
我勉强笑了笑:“李阿姨,我跟您打听个事。去年咱这单元楼上那户搬走的人,您认识不?”
李阿姨是个热心肠,整栋楼的八卦她掌握了大半。她想了想:“楼上?就那个姓赵的小伙子吧?好像是做销售的,经常很晚回来。咋啦?”
“他搬走的时候,您有没有见他扔过什么东西?”
李阿姨眼睛一亮:“你还真问着了。那小伙子走的时候扔了不少东西,有的还挺好的,我老伴还捡了个小书架回来。咋了?那书架是你们的?”
“不是不是,”我说,“我就是想问,他有没有……扔过旧衣服什么的?”
李阿姨想了想:“这我倒没注意。不过那小伙子搬走那天,我看见好几个人帮他搬东西,乱哄哄的,好像把一堆东西全堆楼道口了。后来物业来清过一回,也不知道清走了啥。”
我心里隐约有个什么念头,但还抓不准。道了谢上楼,回到家我妈已经把午饭做好了。没有餐桌,我俩就在厨房台面上对付着吃。我妈炒了两个菜,一个番茄鸡蛋一个清炒时蔬,都是我爱吃的。
“查得怎么样了?”她问。
“有点眉目,还说不准。”
我妈夹了一筷子鸡蛋放我碗里:“闺女,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你查那条内裤是从哪儿来的,这事该查。但你要知道,就算你查出来了,周远心里那道坎也不一定就过得去。”
我抬头看她。
“他砸东西,砸的不是那些家具,”我妈放下筷子,“他砸的是你们俩这五年。家具毁了可以再买,可砸出去的劲儿收不回来。你现在查出来那条内裤是楼上扔的也好是风刮来的也好,他就真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?”
我低下头扒了两口饭,米饭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。
下午我收到了刘叔发来的赵鹏的电话号码。我拨过去,响了好几声才接,对方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,带着点慵懒,“喂?谁啊?”
“你好,请问是赵鹏吗?我是你现在住的那套房子的下一任租客,就XX小区XX栋701的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。“哦……701啊,咋啦?那房子有问题?”
“没有没有,我就是想问一下你去年搬走的时候,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在屋里?”
“落下东西?”他想了会儿,“没有吧,我搬得挺干净的。怎么了你捡着我东西了?”
“不是,我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落下过……衣服之类的。”
“衣服?”他忽然笑了,“我想起来了,有一回我收拾衣柜,有几件不穿的内裤懒得带走,就直接塞床头柜里了。咋了哥们儿你找着了?扔了吧,都旧了。”
我的手猛地攥紧了手机。
“你说什么?你把内裤塞床头柜里了?”
“对啊,就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,我当时想着回头扔的,后来走的时候给忘了。咋了还在呢?你扔了就行,别嫌晦气——”
“你什么时候搬走的?”
“去年……七八月份吧好像。咋了这么久了你还翻出来啦?”
我站在空荡荡的卧室里,看着地上那个被我翻开的床头柜抽屉。去年八月搬走的,我们去年十月搬进来的。搬进来的时候周远说家具都挺新的不用换,所以我们一直在用上任租客留下的家具,包括那个床头柜。
他塞在抽屉里的内裤,在搬家的过程中可能被什么东西刮到了夹层里,或者掉到了床头和床垫的缝隙里。直到前天我拍枕头才把它翻出来。
一条被人遗忘了快一年的内裤。
我挂了电话,站在那个空房间中央,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。真相就这么简单,简单得荒唐,一条别人遗落的旧内裤,在我这个倒霉蛋的床上潜伏了大半年,终于在一个平常的周三早晨被我翻了出来,然后以最惨烈的方式炸毁了我的婚姻。
我立刻给周远打电话。响了四声他接了,但没说话,我都能听见他那头的呼吸声。
“周远,我查到了。那条内裤是上任租客的,他搬走的时候塞在床头柜里忘了拿走,咱俩搬进来的时候一直没发现——”
“编得挺好。”他的声音很冷。
“我没编!我刚给上任租客打了电话,他叫赵鹏,电话我都有,你要不要自己问他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找到上任租客的电话了?”
“房东给我的。周远你给我听好了,我不管你信不信,你给赵鹏打个电话,就问他去年搬走是不是往床头柜里塞了内裤。你亲口问,你问完了再决定要不要信我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你打不打?”
“……我打。”
他挂了。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,手心里全是汗。
等了大概十几分钟,我的手机重新响了,是周远。
“打了,”他的声音从那边传来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沙哑,“他说是他忘的。”
我蹲了下来,腿一下子软了。靠着墙坐在地上,手机贴在耳边,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。
“周远,”我说,“你现在信了吗?”
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挂了。
“……我信了。”
然后他补了一句:“但是家已经被我砸了。家具我已经卖了。我当着你的面说要离婚的话也说出去了。”
“家具可以再买。”我说。
“可我说出去的话呢?”
“那你把话收回去。”
他又不说话了。我听见电话那头有风声,他应该在外面,不知道站在哪条街的哪个角落。
“周远,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着,“你回来吧。屋里现在什么都没有,但咱俩可以把东西再填回来。你回来,咱们从头开始。”
他过了很久回了一句:“让我想想。”
电话挂了。我坐在地板上,后背抵着冰凉的白墙,抬头看见窗台上我妈放的那棵绿萝。塑料袋里的土看起来干了些,但叶子还支棱着,绿莹莹的。
晚上周远没回来。我给我妈说不用等了,让他自己缓缓。我妈也没多问,只是又给我盛了一碗汤。
十点多的时候我正躺在地铺上发呆,手机亮了一下。周远发了条微信过来,是一张照片。照片里拍的是一堆家具残骸,碎木头、拆开的板材、弯掉的金属腿——就是我和他那个家,被老张拉到废品站以后的样子。照片底下跟了一行字:“我刚才去废品站看了,全在那儿堆着。老张说四百三,人家已经拆了当废料卖了。”
我不知道该回什么。对着那个屏幕看了半天,打了一行字又删了,又打了一行又删了。
最后我回了一句:“那你回来吧,我陪你再买新的。”
发完我把手机扣在胸口,盯着天花板那道大虾米裂缝。楼下不知道谁家在放歌,隐约传上来几句,听不清歌词,就一个调子一直在那儿绕啊绕。
第二天早上醒来看手机,他半夜两点多给我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第六章 从头再来
第三天。准确说,是第二天半。我妈一早就回去了,走之前把厨房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,连那口豁了口的锅都刷干净了。她站在门口穿鞋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:“闺女,日子是自己过的,别人说的话听听就得了。”
我点头。
送走我妈,我一个人待在空房子里等。不知道在等什么,周远说要想想,但他说“好”了,好是什么意思想明白了吗?我发了条消息问他今天回不回来,显示已读,但没回。
我决定不等了。
我把手机揣兜里出了门,第一站是废品站。老张说的那个回收站我知道,在城东那块儿,离我们小区大概三公里。我扫了辆共享单车骑过去,到的时候太阳正烈,回收站的铁皮棚底下堆着小山一样的废料。我在那堆东西里翻了半天,找到了我们家那张床的床板,已经被人卸成了几块,钉子和木刺戳在外面。旁边是那个衣柜的侧板,上面还粘着我贴的一张便签纸,写着“毛衣区”,三个字被雨水泡得洇了墨。
我在那堆废料前蹲了很久。这些东西陪了我们四年,现在变成了一堆按斤称的废木头。我翻了翻,找到了一小块没完全摔碎的相框角,上面还沾着一截玻璃碴。那是我俩在洱海边拍的合照上的框子,我记得那天风特别大,把我头发吹得像个疯子,周远站在旁边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。
我把那块相框角装进口袋里,骑车走了。
下一站是家具城。
市里最大的那个家居卖场离废品站不远,骑过去十几分钟。我停好车走进去,空调凉气扑面而来,跟外面的热浪形成一种不真实的对比。销售员迎上来问我需要什么,我说我想看床、衣柜、沙发、电视柜、书架、餐桌、椅子,所有。
她愣了一下:“全屋?”
“全屋。”
那姑娘热情地领着我转了一下午。我挑东西的思路很简单——跟以前那个家差不多就行。床还是要软包靠背的,衣柜还是要实木四门的,书架还是要带玻璃门的,沙发还是要浅灰色布艺的。销售员好几次问我“要不要看看新款”,我都说不用,就照这种找。
最后算下来一共两万三千多,加配送安装。我刷了卡,留了地址,约了后天送货。
从家具城出来已经快六点了。天边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,街上的路灯刚亮起来,光还不太足,混着夕阳把整条街涂成一种暖融融的颜色。我站在马路边上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周远还是没回我消息。
我没再发。
晚上回到家,空房子里还是老样子。我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两口,在窗台上坐下来看楼下的夜景。对面楼的窗户一扇一扇亮着灯,每扇窗后面都是一个家。以前我总觉得自己那个家虽然不大,但灯亮起来的时候也挺暖和的。现在那扇窗黑着,整个屋子都是暗的。
十一点多有人敲门。我愣了一下,心想这么晚了会是谁。走过去从猫眼往外看——周远。
他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,一个里面装着几个饭盒,另一个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么。我打开门,他站在那儿看了我一眼,然后把手里的袋子举了举。
“买了点宵夜,”他说,“还从原来那个家翻了点东西出来。”
他走进来,把塑料袋放在厨房台面上。我这才看清那个鼓囊囊的袋子里装的是什么——我们以前挂在玄关的那个小收纳盒,门口的地垫,卫生间那个放牙刷的架子,还有几本我的书,是他从废品站那一堆里扒拉出来的。
“能捡回来的就这些了,”他说,声音低低的,“有些被压坏了。”
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弯腰整理那些东西。他身上穿的还是昨天那件衬衫,袖口蹭了灰,皱皱巴巴的。后颈那块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光,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。
“周远,”我叫他。
他转过身来。
我走过去抱住了他。他的身体在我怀里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松下来,两只胳膊从我背后绕过来,一点一点收紧。他的下巴抵在我肩膀上,呼吸喷在我颈窝里,热乎乎的,有点急。
“对不起,”他说,声音闷在我肩膀上,“我不该砸东西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
“不该说离婚。”
“也没关系。”
“……家具都砸没了。”
“我买了新的,后天送到。”
他愣了一下,松开我低头看我:“你买家具了?”
“全屋都买了,”我说,“跟你以前挑的那种差不多。床是软包靠背的,衣柜四门实木,书架带玻璃——”
他没等我说完就又把我抱住了,这回比刚才紧,胳膊勒得我肋骨都有点疼。我把脸埋在他胸口,听见他心跳咚咚咚的,快得像跑了一整条街。
那天晚上他还是走了。他说他回公司宿舍住一晚,等后天家具送来他再过来,两个人一起收拾。我没留他,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停住,转过身看了我一眼。
“那条内裤的事,”他说,“我信你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我以后不想听到任何跟那个男人有关的事,行吗?”
“哪个?”
“赵——就那谁,前任租客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出来,点点头。“行,这一页翻过去了。”
他走出门去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对了,我明天去买几盆绿萝。”
“干嘛?”
“摆新家,”他说,“你妈说了,花是无辜的。”
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屋里笑出了声。笑着笑着又坐到了地上,背靠着墙,屋里的黑暗还是那么大,但不知道为什么没那么冷了。
第三天的晚上,约定的时间到了。我坐在窗台上等,手里捏着手机。八点整的时候门锁响了,周远推门进来,手里抱着一盆绿萝,还拎着一个塑料袋。
“我去了趟花市,”他说,“顺便买了点菜。明天家具到了晚上就能开伙。”
他把绿萝放在窗台上,跟我妈养的那棵并排摆着。两棵绿萝,一棵大一棵小,叶子挨着叶子。
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,看着那两盆绿萝。“周远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咱俩吵架了能不能不砸东西?太贵了。”
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,嘴角动了动,然后笑了。那是我这几天以来第一次见他笑,笑得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,跟洱海边那张照片上一模一样。
“行,”他说,“以后砸枕头。”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清亮亮的一弯挂在天上。空荡荡的屋里什么家具都没有,只有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台前,看两棵绿萝在晚风里晃着叶子。
没有什么是一夜之间变好的,但至少我们还在同一个窗台前,看着同一片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