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代服饰的 “内”在美

当我们翻开厚重的历史书，或能看到“万国衣冠拜冕旒”的雄浑威严，或能窥见“云鬓花颜金步摇”的窈窕曼妙，或能听到“甲光向日金鳞开”的铮铮作响。然而，你是否想过这样一个问题：古人的内衣是什么样的？

在中国数千年的历史进程中，内衣作为一种特殊的服饰，有其独特的发展历程。在上古时代，人们为了御寒，用兽皮和树叶制衣。随着纺织技术的进步，内衣逐渐区别于外衣，成为单独的类别。它区别于朝服、官服、婚服等其他服饰，形制上并无特定的服饰规范，我们只能从一些绘画作品、考古发现以及诗词小说等历史文化资源中揭开古人内衣的神秘面纱。

罗衫之内的方寸乾坤

《说文解字》中记载：“衷，里亵衣。”

这里的“衷”本义是缠裹，意思是说内衣作为贴身衣物，要用布料缠裹身体。而“里”字透露出其私密的属性，对应了内衣遮盖隐私、不轻易示人的功能。

我们熟悉的诗句“岂曰无衣，与子同泽”出自《诗·秦风·无衣》，这里的“泽”是指吸汗的内衣，也就是我们今天常说的汗衫。

此外，中国古代对内衣的称谓还有“胁衣”“亵衣”“小衣”等，这些称谓与其功能、形态息息相关。“胁”说明了内衣的穿着部位，“亵”表现了其亲近而不庄重的特征，“小”则是相较于其他外衣而言，其尺寸最小。

中国古代内衣的功能可以总结为三个方面：

一是遮蔽隐私，作为身体与外衣之间的屏障，内衣可以避免身体隐私暴露；

二是保护躯干，具有夏日吸汗、冬日暖腹的作用，提升了穿着者的舒适度；

三是便于活动，中国古代内衣不以修饰身体线条为目的，简洁贴身的内衣是实现灵活运动的前提。

通过上文可以看出，中国古代内衣很注重功能性，因此其材料的选择颇为讲究，旨在舒适柔软，吸汗透气。早期普通百姓的内衣多用麻、葛等粗纤维织物，颜色也多为纺织品的本色，以防止其掉色而染污皮肤。随着科学技术的进步，古人对于内衣材料的选择也逐渐多样化。宋元之后，由棉布制成的内衣受众广泛，这种材料透气、耐磨，适合劳动人民的日常活动。上层阶级，尤其是贵族女性的选择则更为丰富，如柔软的绢、轻薄的纱、华丽的织锦。这些材料亲肤、舒适，可以被染成各种颜色，绣以精美纹样，功能性和装饰性相辅相成，成为财富与地位的象征物之一。

内衣“硬件”升级史

中国古代内衣没有官方记录在册的标准样式，因而其制式丰富多样，男女有别，阶层各异，名称也各有风格。在服装起源时期，人类使用皮毛包裹生殖系统和腹部，这种衣物就是最早的内衣，被称作“芾”。

商周时期，随着纺织技术的发展和社会伦理制度的建立，人们对隐私的认识更完整，内衣的形制也基本确定。

这一时期出现了名为“心衣”或“膺”的内衣。

心衣上部平直，缀有带子可挂于颈部，腰部另有带子束于背后，后背袒露，重点在于覆盖前胸与腹部。心衣这一称谓和形制一直延续到汉晋时期，又被称为“抱腹”“帕腹”

。屈原的《楚辞·九章·悲回风》中有载：“纠思心以为𬙋兮，编愁苦以为膺。”

心衣的内涵有了极大的延展，它既是对胸、心部位的保护，又饱含人们的思想与情感。

商周时期的男性内衣分为裈与裤。

裈，合裆的贴身内裤，最著名的是犊鼻裈，形似牛鼻，仅以一片布帛围裹下身，用带子系紧，形似今天的三角内裤，是底层劳动者常见的内衣形制。裤，早期多指开裆裤。裤被外衣严密遮盖，直接暴露被视为失礼。古人外穿长袍或深衣，因此裤主要起到为腿部保暖的作用，形同今天的秋裤。不论是女性的心衣，还是男性的裈与裤，都呈现出简洁、实用的特点，奠定了后世内衣发展的基础。

至魏晋南北朝时期，内衣进入了相对自由的发展阶段。这一时期社会风气宽松，士大夫阶层追求不为礼法所拘，崇尚自由不羁。又因北方少数民族进入中原后，生活习惯和社会风俗逐渐融合，内衣形制发生了极大变化，裲裆就是其中之一。

裲裆是北方少数民族的服饰，其胸前、背后各有一片布料，在两侧肩上以绳系扎，男女皆可穿着，且可以外穿。

隋唐时期是我国封建社会发展的高峰期，政治经济稳固发展，形成了开放包容的社会风气。其服饰注重展示女子胸部及肩部的流畅线条，着装风格较为开放，代表性的内衣是诃子。

诃子又称“抹胸”，无肩带设计，常用富有弹性的织锦制成，围于胸部，形成支撑，裙子上端则固定于诃子之上。

这是专为唐代女性搭配低胸裙装而发明的独特内衣制式，极具时代特色。此后一千年间，中国女性的内衣以抹胸为基本样态，除名称略有不同外，形制未再发生重大改变。

周昉《簪花仕女图》中戴花冠的宫廷女眷穿着诃子。出处：辽宁省博物馆藏《簪花仕女图》（局部）

宋代社会风气趋于保守，审美观念也倾向于简洁朴素，衣物样式倾向保守的风格，颜色淡雅。这一时期的女性内衣以唐代抹胸为原型，由腹部的长方形和胸部的三角形构成款式，分别在颈后及腰腹两处使用系带固定。另一种内衣被称为“裹腹”，形制与抹胸类似，只是总体长度更长。

宋代理学兴盛，内衣的功能从展示变为遮蔽与约束，用以塑造符合当时礼教规范的不突出曲线的身材，反映了礼教对女性身体的规训。

宋代印花柿蒂菱形纹绢抹胸。出处：南京市博物馆藏・南京花山宋墓出土

辽金元时期是以少数民族为主的政权统治时期，这一时期出现了极有特色的合欢襟内衣。

合欢襟由后向前穿着，胸前有盘花扣，以纽扣绾结，背后由两根带子交叉相连，赘余的部分自然下垂，既有固定作用，又展现了随性风格。合欢襟大多使用织锦面料，图案多为四方连续，色泽绚丽多彩，极具异域风情。

明代的市井气息浓厚，服饰的纹饰、形制以及面料都极为丰富，人们开始追求内衣的装饰性和多样性。

“主腰”是这一时期对内衣的称谓，其样式各不相同。

有类似于抹胸的布帛，以带缚于胸间，领、乳、背三处有三组六条系带；也有类似于无袖背心的束腰内衣，以多条系带向后系紧，实现修饰身材的作用。

主腰，本色绢，简单实用型。出处：江苏泰州明墓出土（现藏南京博物院）

清代的内衣称为“肚兜”，是用菱形布块贴合女子的胸部和腹部，上有带，穿戴时套于脖颈，腰部由细绳固定，下半部遮过肚脐，衣片上或有兜袋。肚兜不仅是内衣，更演变成一个文化符号，其上常有精美的刺绣，纹饰也大多含有吉祥寓意，如“虎镇五毒”“莲生贵子”等，兼具实用价值和文化意趣。

纵观中国古代内衣进化史，可以看出，虽然内衣被视作亲近而不庄重的“小”衣，但其在百姓日常生活中从未缺席。正因这种神秘的属性，内衣的形制富于变化，装饰贴近生活，具有很强的民俗性，反映了历史长河中关于内衣的审美与文化的变化万千。

从出土实物细看“贴身的云霞”

马王堆汉墓出土了大量贴身衣物，其工艺与材质的精美程度，为我们提供了汉代贵族内衣水平的实物依据。其中绢质内衣的边缘饰以织有“千金”二字的绦带，“千金”并非指货币，而是“千金之体”的吉祥用语，寄托了对身体健康、生命贵重的美好祝愿。将养生观念织入服饰，体现了衣以载道的汉代哲学。

犊鼻裈是古代男性劳动者常穿的一种裤装，在劳动场景中也经常作为外裤穿着。山东沂南汉墓的壁画中就有这样一位男子，他身着犊鼻裈，双手握住磨盘把手，扎着马步，正在用力转动磨盘。

《庖厨 / 丰收宴享图》局部线描图。出处：沂南北寨汉墓一号墓中室南壁横额东段，现藏沂南北寨汉墓博物馆。

元代合欢襟是典型的半身型内衣，形制上继承了宋代的抹胸，在束缚和固定方法上有一些改变。它颇具时代特色和地域特色，直言“合欢”二字，寄托了两情相悦的细腻情感。图中这件合欢襟出土于甘肃漳县汪世显家族墓地。不难看出，元代的合欢襟使用的织锦面料十分华丽，历经百年仍保持着光泽。

元菱花织金锦抹胸。出处：甘肃省博物馆藏・元代汪世显家族墓出土织金锦抹胸

通过对中国古代内衣功能制式的梳理，以及对其演进过程的解读和实物材料的观察，我们看到了一部生动而具体的日常生活史。历史不仅是王朝更替的宏大叙事，也存在于这些方寸之物中。当你驻足博物馆的展柜前，凝视那一件件小巧精致的古代内衣时，或许能感受到其跨越千年的生活温度与文化脉搏。

完

文 | 孟婧宇

图 | 网络图源

来源 | 《科学24小时》2026年第4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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