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帮战友洗个内裤作风就有问题了?”“离婚证你拿得不冤”

发布时间:2026-04-13 00:46  浏览量:1

1962年,海市军事区的阳光斜斜照进领导办公室,木地板上落了一片温吞的亮。

叶又祁站在桌前,后背挺得很直,手里那张离婚协议却被他捏得起了褶。

他开口的时候,声音不算大,偏偏一字一句都很沉:“长官,我申请调去大西北221基地。”

领导抬起眼,先看他,又看了眼他手里的纸,眉头一下拧紧了:“离婚?柳秋棠知道吗?”

叶又祁喉结动了动,目光落到自己鞋尖上,半晌才说:“这是保密任务,我不能拖累她。”

领导沉默了会儿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像是在权衡什么。好一阵,他才往后靠了靠,椅背发出一声轻响:“新中国讲婚姻自由。你真想清楚了,就按流程来。大概一个月。”

叶又祁点头,低声说了句“谢谢长官”,转身就往外走。

他的步子很快,像怕自己慢一点,就会反悔一样。

可等回到家属院外头,天已经黑透了,夜色沉沉压下来,他又忽然走不动了。

院里零零散散亮着几盏灯,老槐树在风里晃,地上影影绰绰。叶又祁刚走到拐角,就听见树下有人说话。

“秋棠,今天多亏你陪我去红旗公社,不然那么晚我一个人回来,还真有点怵。”

是贺宇承。

叶又祁脚下一顿,站住了。

树影底下,柳秋棠和贺宇承站得很近,近得连她侧过头说话时,发梢都快扫到对方肩上。

柳秋棠笑了笑,声音很轻:“都是一个系统的,帮个忙算什么。”

叶又祁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,手背上的筋都绷了出来。

他没过去,也没出声,只是收回视线,抿着唇往家走。

门一推开,屋里静得厉害。

桌上摊着本旧日历,边角发黄,前面的日期被人划了不少,密密麻麻的,像一层又一层摁不下去的心事。

叶又祁走过去,拿起钢笔,在一个月后的日子上重重圈了个圆。

然后,他又低下头,在今天这一格,狠狠划了一道叉。

门就是这时开的。

柳秋棠走进来,带进一身夜里的凉气。她看见他还坐在客厅,明显愣了一下:“你不是说今晚要开会?怎么还没睡?”

叶又祁抬了抬眼,嘴角扯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:“临时有点私事,就回来了。”

“哦。”

柳秋棠没多问,像是确实也没心思细问。她把外套挂好,拿了换洗衣服就进了洗手间。

很快,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。

叶又祁坐在原地,没动。

那水声落进耳朵里,竟让他恍惚想起很多年前。

那时候他们都还小,家属院就这么大点地方,谁家今天蒸包子,谁家晚上吵两句,隔壁都听得见。叶又祁和柳秋棠从小在一块长大,春天爬树掏鸟窝,夏天顶着日头追着蜻蜓跑,秋天把落叶堆成一堆往里扑,冬天手冻得通红还要打雪仗。

后来他出国念书,她考了军校。

隔着大洋打电话,线路总不好,声音断断续续的。有次他从同学那儿听说,柳秋棠在学校里跟一个医学院的男生走得很近。他那晚失眠到天亮,第二天就要订机票回国,结果被父亲拦了个正着。

“学没读完,你回来干什么?你拿什么站到她面前?”

那时候他年轻,气得眼都红了,却到底没回来。

硬是熬到毕业,叶又祁一回国,连家都没多待,就申请来了海市。

为的就一个柳秋棠。

再后来的事,似乎顺理成章。

他们结婚了。

刚结婚那会儿,柳秋棠其实也不是现在这样。她会给他织围巾,针脚不算细,有时还会漏一针,可她坐在灯下低着头织的样子,叶又祁记了很久。她也会学着做点心,明明不怎么擅长,偏偏做得兴致勃勃,烤出来的小饼干有点焦,糖放得也多,甜得发齁,可叶又祁还是全吃了。

他那时真的以为,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。

可贺宇承调来海市军区后,一切都变了。

那天在办公楼门口,柳秋棠第一眼看见贺宇承,整个人都像被定住了。她脸红得很快,眼神也乱,分明不是见普通老同学的样子。

后来,只要贺宇承那边有个什么事,她总是放下手里的东西就走。

有一回叶又祁去找她,正好听见门里头孟绮丽压低声音说:“秋棠当初结婚,不就是为了把这段忘掉吗?谁知道人又回来了。”

那一刻,他像被人从胸口掏空了。

洗手间的门咔哒一响。

柳秋棠擦着头发出来,见他还坐着发愣,就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:“怎么了?研究所的事不顺?”

叶又祁回过神,站起身,神色很淡:“没事,在想项目。”

“别想太晚,身体重要。”

她说着,顺手把毛巾搭到椅背上。

叶又祁“嗯”了一声,先进了卧室。

躺下没多久,身后就贴来一片温热。柳秋棠像往常那样,把手臂搭上他的腰,整个人靠近了些。

他身体一僵,呼吸都缓了半拍。

他其实很想转过身,问她一句,柳秋棠,你刚跟别的男人站在树下说笑,怎么一回来,还能这么自然地抱着我?

可他太清楚她会怎么说了。

“又祁,宇承是老战友,互相帮衬不是正常的吗?”

次次都是这套话。

他没问,只静静躺着,等到身后的人呼吸一点点平稳,彻底睡着。

叶又祁这才轻轻转身。

月色淡淡照进来,落在柳秋棠脸上,她睡着时眉头还是皱着的,像心里压着什么事情,连梦里都没松开。

她在烦什么呢?

大概,是烦他还在这个家里吧。

不过没关系,很快就不会了。

叶又祁看了她很久,最后只是无声地笑了一下,把她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慢慢挪开,重新闭上眼。

第二天一早,他起得很早,在厨房里蒸了锅馒头。

白汽腾起来,把小小的厨房熏得暖乎乎的。

柳秋棠洗漱完出来,抓起一个馒头匆匆咬了两口,顺手拿起外套往门边走:“部队那边有点事,中午你别等我。”

今天其实是周日。

前几天她还说过,等这周空下来,陪他去百货大楼买件新衬衫。

叶又祁看着她,到了嘴边的话转了个圈,最后只剩一句:“去吧。”

柳秋棠像是觉得他反应太淡,脚步顿了顿,又回头补了一句:“晚上我尽量早点回来。”

叶又祁低头掰着馒头,没应。

门关上后,屋里一下安静下来,只剩墙上钟表滴答滴答。

他坐了会儿,忽然一点胃口也没了。

半个馒头搁在碗里,凉得发硬。

叶又祁起身,把碗端回厨房,再出来时,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行李箱。

那还是他留学时用过的,箱角磨得发白,拉链也有些卡。

他蹲在地上,沉默着收拾东西。

去大西北,能少带就少带。他没装那些随手可买的日用品,只挑了一些不能留、必须拿走的旧书、资料、笔记本,还有一些属于他自己的小物件。

装着装着,他看见柜子里那套咖啡杯。

那是他刚结婚时特意买的,白底蓝花,一整套,摆在玻璃柜里挺好看。他还买过烤模,想过周末和柳秋棠一起做点心,喝咖啡,闲闲说说话。

可柳秋棠只说过一句:“过日子讲究这些做什么,太麻烦了。”

后来这套杯子就一直放着,落了灰。

叶又祁把它们都拿出来,连同那些烘焙模具一块装进编织袋,拎下了楼。

楼下几个军嫂正坐在树下闲聊,见他过来,都笑着招呼:“又祁,搬什么呢?”

叶又祁把袋子往地上一放,笑得很温和:“家里有些东西用不上,嫂子们看看,有没有看得上的,拿回去用,省得放我那儿积灰。”

有人拿起一只小模具,惊讶得不行:“这么新的东西,说送就送啊?”

叶又祁垂着眼,语气淡淡的:“反正也没人用。”

有个年轻军嫂打趣:“你这是要大清理啊?”

他点点头,没多解释。

偏偏就在这时候,庄嫂从外头匆匆进院,嘴比脚还快:“我刚刚在百货大楼看见柳团长跟那个贺军医——”

说到一半,她瞥见叶又祁,人顿时卡住了,脸上尴尬得很。

周围也静了一下。

叶又祁却像没事人似的,笑着接过话头:“我托秋棠帮我买点东西,原来是去百货大楼了。”

庄嫂忙顺着台阶下:“对对对,我就说呢,真巧,真巧。”

叶又祁还是笑。

可他心里很清楚,柳秋棠今天出门时,根本没提过去百货大楼。

他没让谁难堪,东西送完就上楼了。

回了家,他继续收拾。

拉开抽屉找证件时,他的手忽然碰到一沓信。

一封封叠得很整齐,外头甚至还套了根皮筋。叶又祁手一顿,把它们抽了出来。

信封上的字迹,他认得。

贺宇承。

而且不是最近一两封,是很多封,几乎每三个月就有一封。

叶又祁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
他一直以为,柳秋棠和贺宇承是最近重逢以后才联系上的。可现在看来,不是。

他随手拆开一封。

里面没什么太出格的话,都是些琐碎日常。

“前阵子换了种新香皂,味道挺淡,像春天雨后的草地,我想你应该会喜欢。”

“今天在商场看见一枚发卡,不贵,但特别衬你。”

“秋棠,你怎么还是不回信?我有时候会想,你是不是已经把我忘了。”

字不露骨,偏偏更叫人心冷。

叶又祁突然想起来,家里的香皂这两年换过好几回味道,他问过,柳秋棠只说“闻腻了,换一种”。还有那只领带夹,那块手表,那些她偶尔带回来的新鲜玩意儿,他原以为是她花心思替自己挑的。

原来,不过是别人信里随口提过的东西,她记住了而已。

她没有回信。

可她把每一封都留着,也把每一句都落进了生活里。

叶又祁的手微微收紧,信纸被他捏出一道褶皱。

但很快,他又松了手,慢慢把纸抚平,重新按原样放回去。

他没吵,也没摔。

只是转身进了厨房,照常做晚饭。

傍晚饭菜做好,屋里飘着香味。叶又祁没有像以前那样把饭桌摆得整整齐齐等她,而是自己盛了碗饭,坐下安安静静地吃。

刚吃了两口,门开了。

柳秋棠进门,看见他已经在吃饭,明显愣了一下:“怎么不等我?”

叶又祁站起身,顺手去给她拿碗,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天气:“听说你和贺军医去了百货大楼,我以为你在外面吃了。”

柳秋棠皱了皱眉,像是不喜欢这种说法:“路上碰见的。他刚调来,好些东西没置办齐,我顺带陪他去一趟。”

她说完,把手里的纸袋递给他:“给你买了个包。”

叶又祁接过来,打开一看,是个棕色皮包。

他从来不用这种款式,也不喜欢这种暗沉颜色。

可他还是笑了笑:“挺好的,谢谢。”

柳秋棠脸色这才松了点,视线在客厅里扫了一圈,忽然问:“家里是不是少了点什么?”

“清掉了一些不用的,占地方。”

“哦。”

她点点头,真就没再问。

叶又祁垂下眼,心里有点想笑。

她从来都很敏锐,可偏偏在这件事上迟钝得厉害。那些被他一点点拿走、送掉、收起来的,全是属于他的痕迹。她竟然一点都没察觉。

往后几天,柳秋棠更忙了。

常常是天不亮就出门,晚上很晚才回来。

叶又祁也不问。

问了又有什么意思。

直到那天晚饭后,几个军嫂来敲门,热热闹闹地喊他一起去看文工团慰问演出,说今晚可热闹了。

叶又祁本来不想去,可架不住人家盛情,还是披了件外套出了门。

操场临时搭了台子,灯光照得亮堂堂的,人很多,闹哄哄一片。

叶又祁站在人群边上,看得不算认真。

台上唱歌的人正好是贺宇承。

他唱完一首歌,准备下台的时候,不知怎么脚下一滑,整个人踉跄了一下。

几乎是下一秒,站在台侧的柳秋棠已经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
动作快得像根本没经过思考。

周围安静了一瞬。

有人小声嘀咕:“柳团长这……也太不避嫌了吧。”

还有人压低嗓门说:“老公就在这儿呢,这样不太合适。”

叶又祁站着,没动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偏偏身边有人爱热闹,笑着拿他打趣:“又祁,贺医生还单身呢,后勤部有几个姑娘条件挺好,要不你帮着牵个线?”

旁边人赶紧接话:“那也轮不到柳团长啊,人家又祁还站这儿呢。”

贺宇承的脸顿时涨红了,柳秋棠也抿紧了唇,耳根隐隐发热。

叶又祁太熟悉她了。

这是她要动气的前兆。

他不想在这种场合闹得更难看,于是先一步走了过去,笑着把话接了下来:“嫂子们别瞎起哄。秋棠就是这么个热心人,别说是老朋友了,就算是不认识的,见人摔了她也会扶一把。”

他顿了顿,语气仍旧很轻松:“都别多想。”

贺宇承像得了赦令,赶紧顺坡下驴:“对对,我后台还有节目,先过去了。”
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
柳秋棠的视线跟着他的背影,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,最后还是停住了。

叶又祁站在她身后,低声说:“秋棠,该回家了。”

她回过头,看着他,脸上神情有点复杂,最后还是跟着他走了。

一路上,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。

风从院墙外吹进来,带着细细的沙,扑在人脸上有点疼。

走到家属院门口,柳秋棠忽然停下,转身盯着叶又祁:“你今天是不是故意的?”

叶又祁看她:“故意什么?”

“故意跟那些嫂子站在一起,看宇承笑话。”

叶又祁听得都想笑了。

他定定看了她一会儿,语气慢慢冷下来:“柳秋棠,你要这么想,我也没办法。”

她像是被这话噎了一下,低头绞着衣角,声音也低了:“我和他真的没什么,今天是因为——”

“因为他是你战友,你帮他是应该的。”

叶又祁平静地把她后半句话接了。

“我知道,我不生气。”

这话太顺了,顺得像他已经说过无数遍。

柳秋棠怔住,愣愣看着他,一时竟说不上话来。

恰好这时,有人从后头跑来,气喘吁吁地喊:“柳团,演出台那边有点事,领导找您。”

柳秋棠下意识看向叶又祁。

要是以前,他脸色肯定已经沉下来了。

可这一次,叶又祁只是很淡地笑了笑:“你去忙吧。太晚了就别赶回来,我今晚不等你。”

柳秋棠愣了愣,忽然抬起手,轻轻摸了下他的脸:“又祁,你现在真是……懂事了不少。”

这话落下,叶又祁站在原地,好半天没动。

他看着她转身跑远的背影,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。

风卷着沙吹过来,刮得人眼睛发涩。

他低低说了一句,像自言自语:“柳秋棠,你知道男人什么时候最宽容吗?”

不是懂事了。

是彻底不抱希望了。

之后的日子,叶又祁开始陆续把自己的东西寄回京市。

邮递员来得勤,骑着那辆旧自行车,一到楼下铃铛就叮铃铃响。

这天中午,邮递员送来一封电报。

叶又祁拆开一看,是父亲发来的,短短一行字。

“怎么寄这么多东西回来?”

按字收费,字越少越贵。可他几乎能想象到父亲皱着眉头、捏着电报纸的样子。

他想了想,还是去了邮局打电话。

电话接通后,他没有说太多,只把自己和柳秋棠的事简单说了一遍。

最后,他很轻地吐出一句:“爸,我决定去大西北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叶父再开口时,声音低低的:“你想好了?”

“想好了。”

“那就去吧。只要你自己不后悔,爸支持你。”

叶又祁眼眶一热,鼻尖有些发酸。

很多年前他为了柳秋棠,差点中断学业,父亲为那事真正发过一次火。如今兜兜转转,他还是为了她把自己的人生折成这样。

可父亲终究没再拦。

他低声说:“谢谢爸。”

“西北苦,风沙大,你心里有数就行。什么时候走?”

“等上面安排,快了。”

他话音刚落,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:“离开?你要去哪儿?”

叶又祁一僵,转过头,柳秋棠正站在不远处,眉头紧紧皱着。

她也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。

叶又祁心里一沉,匆匆对电话那头说了句“爸,我先挂了”,这才放下听筒,转身看她。

“工作上的事,出趟差。”

柳秋棠盯着他,像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:“怎么从来没听你说?”

“还没定下来。”叶又祁笑了下,“看你最近忙,也没必要让你操心。”

她狐疑地看了他两眼,倒也没继续深究,反而像是松了口气:“我今天正好没事,一起回去吧。”

叶又祁点点头。

两人一路往家属院走,快到门口的时候,正好看见贺宇承站在那里。

他一见柳秋棠,眼睛就亮了下,随即又像顾忌着什么似的,看向叶又祁,表情略显拘谨:“秋棠,又祁同志。”

柳秋棠张了张嘴,像有些尴尬。

反倒是叶又祁先开了口:“贺医生,有事?”

贺宇承笑了笑:“今天我生日,几个以前的老同学聚聚,在国营饭店订了桌。秋棠,我特意来请你。又祁同志要是方便,也一起吧?”

他说得客气,眼神却有点飘。

柳秋棠立刻看向叶又祁,语气柔了几分:“既然宇承都来请了,那就一起去吧?”

叶又祁看着他们,笑得很平静:“好啊。”

晚上,国营饭店人不少,桌上摆得倒也丰盛。

叶又祁和柳秋棠进去时,人几乎都到齐了。桌上坐着的,要么是贺宇承过去的同学,要么就是卫生队那边熟人,气氛热络得很。

“来来来,快坐,就等你们了。”

有人大声招呼。

叶又祁坐下后,基本没怎么说话,旁人也没人太顾得上他。几杯酒下肚,场子越来越热,话也就越来越收不住。

不知是谁先开的头:“说起来,真是可惜。要是宇承当年没调走,和秋棠没准早就成了。”

旁边立刻有人接话:“那还用说?军校那会儿他俩多般配啊。”

“对,我记得那时候大家都觉得他们肯定得在一起。”

柳秋棠轻轻皱眉:“你们喝多了。”

“这算什么喝多,”那人摆摆手,笑得口无遮拦,“秋棠,你结婚那天脸色就不怎么好看,谁看不出来你有心事。”

饭桌上瞬间静了静。

叶又祁坐在那里,手还搭在茶杯上,指尖微微发凉。

他以前不是没跟这些人一桌吃过饭,可从来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这种话。今天大概是“当事人”都在,酒一上头,嘴也就不把门了。

贺宇承神色尴尬,赶紧夹了块肉堵那人的嘴:“吃你的吧,越说越没边。又祁同志还在这儿呢,让人误会了怎么办。”

那人这才像反应过来,忙不迭地冲叶又祁笑:“姐夫,我真是喝多了,胡说八道,你别跟我一般见识。”

叶又祁笑了笑,依旧没说什么。

倒是柳秋棠,一杯又一杯地喝,像是心烦,喝得又急。

没过多久,她脸就红了,眼神也散了。

最后身子一歪,靠到了叶又祁肩上。

叶又祁垂眼看她,伸手扶住,这才对桌上众人说:“她醉了,我先带她回去。”

外头夜风一吹,街上冷清得很。

柳秋棠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,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。叶又祁原本没想听,可她靠得太近,那句含糊不清的话,还是落进了他耳朵里。

“贺宇承……对不起。”

叶又祁脚步顿了一下。

风正从街口灌过来,吹得他眼眶发涩,脸也生疼。

他扶着她,一步一步往家走,什么都没说。

回到家,把人放到床上后,叶又祁先去倒了杯水,又进卫生间洗了个澡。

等他出来,柳秋棠已经醒了,半靠在床头,眼神有点发直,不知在想什么。

叶又祁没问,掀开被子准备睡。

可下一秒,柳秋棠忽然靠了过来。

她身上还带着酒意,脸离他很近,呼吸也热。

就在她快吻上来的时候,叶又祁偏开了头。

那个吻最后只擦过他的脸颊,轻得像没落稳。

柳秋棠愣了下,低声问:“你怎么了?”

叶又祁看着她,神情甚至有些平静:“你又怎么了?”

这话问得很轻,却有点刺人。

结婚这几年,主动的大多是他。想靠近的是他,哄着这个家的人也是他。柳秋棠像今晚这样主动贴上来,少得几乎能数清。

他知道,她不是突然爱他了。

多半是因为今晚那些话,或者因为贺宇承。

柳秋棠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,手轻轻落在他头发上,像在安抚:“饭桌上那些胡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大家都喝多了,说话不过脑子。”

她顿了下,又补了一句:“我和贺宇承,早过去了。”

叶又祁心里冷冷一笑。

过去了?

如果真过去了,她最近这阵子的失神,她的牵挂,她喝醉后叫出口的名字,又都算什么。

可他还是没揭穿,只淡淡说:“你喝酒了,先去洗澡吧,身上酒味重。”

柳秋棠看了他一眼,没再勉强,起身进了洗手间。

那晚叶又祁睡得很沉,像是太累了,什么梦都没做。

第二天一早,他出去拿报纸。

头版上一个醒目的标题刺得他目光一顿——美国在太平洋进行太空核爆炸试验。

他站在门口,看了很久。

他学的就是这个。

这些年留在海市研究所,固然有工作做,可这里到底不是最适合他的地方。更何况,他一边要顾着家,一边又被柳家各种关系牵扯着,很多事始终没法心无旁骛。

而现在,终于有一个机会,能让他把人生重新扳回正轨。

他把报纸折得整整齐齐,放回桌上。

下午,研究所那边有人来找,让他过去办交接。

叶又祁到的时候,办公室里人来人往,资料、图纸、文件摆了一桌。他把手头工作一项项交代清楚,等忙完,已经是下午两点多。

走出研究所大门时,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那栋楼。

看了很久,才轻轻说了句:“再见。”

刚走没几步,就看见柳秋棠站在路边。

她穿了条白裙子,在午后的太阳底下,白得有点晃眼。

看见他抱着一摞资料,她快步迎上来,神情有些紧:“你抱这么多东西做什么?”

“新项目资料,带回去看看。”

柳秋棠伸手帮他分担了一半,手指不经意碰到他的手背,他下意识缩了下。

两人并肩走了一段,她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,眼睛亮了一下:“我下午休息,要不要去看场电影?”

叶又祁侧头看她。

这么多年,她主动约他的次数屈指可数。唯一一次,他记到现在。那天从电影院出来,她站在风里问他:“叶又祁同志,你愿不愿意以后一直跟我在一起?”

如今再听见她说电影,恍如隔世。

他沉默片刻,点了头。

就当,好好告个别吧。

电影院里很暗,银幕上的光忽明忽暗。

叶又祁看得很认真,心却意外地平静。他忽然发现,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柳秋棠坐在他身边,已经不能再让他像从前那样心跳失序了。

电影散场后,两人顺着街往回走。

路过一家照相馆时,橱窗里摆着几张新洗出来的照片,男男女女都笑得很明亮,像日子永远停在最好的一刻。

柳秋棠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:“进去拍一张吧?寄给爸妈,他们肯定高兴。”

叶又祁怔了怔,随即轻轻笑了:“行,留个纪念。”

只是他们刚要进去,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一个小战士跑得满头是汗,扶着膝盖喘气:“柳团,总算找到您了!卫生队那边出事了,贺军医受了伤,情况挺急的!”

话音刚落,柳秋棠脸色就变了。

她几乎想都没想,手一松,转身就跑。

连一句“我先走了”都没来得及留下。

叶又祁站在原地,低头看了眼自己空落落的手,心里倒没什么惊天动地的疼,只觉得有点空。

报信的小战士这才后知后觉,尴尬地挠了挠头,小声叫了句:“姐夫……”

叶又祁抬头看他,语气很平:“伤得重吗?”

“手受伤了,别的还好,应该养一阵就行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叶又祁点了点头,“他身边朋友多,照顾的人也不会少,我就不去添乱了。”

晚上,柳秋棠回来得很迟。

她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圈,明显有话想说。

叶又祁放下手里的笔,抬眼看她:“你再转下去,我眼都花了。有事就说。”

柳秋棠停下来,吸了口气,终于开口:“宇承受伤了,家里人都不在这边,我想去医院陪护几天。你能理解吧?”

叶又祁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我还以为多大的事。你去吧,他一个人确实不方便。”

她明显松了口气,脸上甚至露出一点感激:“我就知道,你会理解。”

说完,她转身去洗漱了。

门关上的那一刻,叶又祁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。

其实下午她跑得太急,把钱包落在了他包里。

他原本是想给她送去的。

到了医院病房门口,还没进去,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。

贺宇承声音有点虚:“秋棠,你不用专门来照顾我,真让又祁知道了,他会不高兴的。”

柳秋棠低着头整理药瓶,声音不高:“帮助同志是应该的。又祁是军人家属,这点觉悟总有,不会因为这种事就跟我闹。”

贺宇承又问:“可万一他真误会了,离开你怎么办?”

柳秋棠手上动作顿了顿,然后很笃定地说:“他不会。”

站在门外的叶又祁,忽然笑了。

那笑意很淡,像风一吹就散。

是啊,在她眼里,他永远不会走,永远会站在原地等她回头。所以她才这样有恃无恐。

那天回到家,他坐在桌前,盯着日历看了很久。

然后拿起笔,在今天的日期上,又重重划下一道叉。

接下来那段时间,柳秋棠几乎不怎么着家。

她忙部队的事,忙卫生队的事,忙着照顾贺宇承。

而叶又祁,每晚坐在客厅里等着,桌上的烟灰缸一点点满起来。

直到九月五号那天早上。

他照例坐在桌边,拿着笔,在日历上看了很久。

明天,就是那个被他圈起来的日子。

柳秋棠临出门前看见了,顺口问:“你怎么把明天专门圈出来了?什么日子啊?”

叶又祁顿了顿,语气很轻:“明天要去团部办件重要的事,怕忘了。”

她没多想,还笑了笑:“那祝你顺利。”

说完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,像是为了安慰他似的:“等宇承伤彻底好了,我一定好好陪你,咱们去把那张照片补上。以后时间还长呢。”

叶又祁看着她,许久,才轻轻点头:“好。”

可他心里知道,没有以后了。

九月五日中午,叶又祁再一次走进领导办公室。

领导把手续和文件推到他面前,声音沉沉的:“离婚申请和调职都批了。明天出发,火车票在这儿,到地方会有人接你。”

叶又祁双手接过,低低说了声谢谢。

领导看着他,像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只叹了口气:“那边条件苦,你是知道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秋棠那边……你真不打算再谈谈?”

叶又祁沉默了会儿,摇头:“不用了。”

窗外阳光正烈,照得院子里一片白亮。他看着那亮光,声音却很稳。

“神州陆沉的痛,我没忘。我学这一身本事,不是为了困在儿女情长里。既然要走,就走得干净点。”

领导眼眶都红了,站起来重重拍了拍他肩膀:“好。好男儿志在四方。又祁,我等你们成功的消息。”

叶又祁挺直身体,敬了个礼:“定不辱使命。”

回家之后,他把最后一点东西收好。

衣柜里他的衣服已经不剩几件,几本常翻的书,那个搪瓷茶缸,一支钢笔,装进行李箱里,也就差不多了。

这个家里属于他的痕迹,已经很少很少了。

那天晚上,柳秋棠回来得很晚,回来时人已经累得不行,连鞋都没脱利索,倒在床上就睡了。

她睡得沉,自然也没发现,柜子空了,书架薄了,客厅里那把他常坐的椅子也擦得干干净净,像从来没人坐过一样。

第二天一早,柳秋棠照常出了门。

她走后没多久,楼下车来了。

有人敲门:“叶工,车在下面等,咱们该走了。”

叶又祁站在门口,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家。

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地上明一块暗一块。餐桌还在,床也还在,窗台上那盆小花叶子发黄了,像很久没人管。

他看了很久,最后什么也没说,提起行李转身下楼。

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。

这一次,他没有回头。

而那天中午,柳秋棠从卫生队宿舍往回走,心里还惦记着早上叶又祁说去团部办事的样子。她不知怎么,忽然有点想早点回家,脚步也越走越快。

快到家属院时,她发现平时爱说爱笑的几个军嫂都站在树下,一看见她过来,神色竟都有点躲闪。

“怎么了?”她随口问。

没人正面答,只含含糊糊地说没什么。

柳秋棠皱了皱眉,没放在心上,径直往楼上走。

走到门口,她就愣住了。

门关得紧紧的,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
她掏出钥匙,手莫名有点抖,试了两次才把门打开。

门一推开,她整个人都僵在那儿。

屋里太空了。

不是家具空,而是人气空。

她快步进卧室,先打开衣柜,里头属于叶又祁的衣服没了。再看鞋架,他常穿的皮鞋也没了。书架上那几本他日日翻的专业书不见了,桌上他惯用的钢笔也不见了。

她呼吸猛地一滞,转身去翻抽屉,拉开柜门,甚至弯腰看床底。

没有。

哪里都没有。

他把自己的东西,带得干干净净。

柳秋棠一下跌坐在椅子上,脸色白得厉害。

这时,她看见桌上的日历。

今天的日期,被红笔重重圈了出来。

她脑子里轰地一下,忽然想起那天早上她问他这是什么日子,他说,去团部办点重要的事。

所以,这就是那件重要的事吗?

她心口像被人攥紧了,疼得喘不上气。

“叶又祁……”

她张了张嘴,声音发颤,却没人应她。

屋里只有风吹得窗帘轻轻晃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她猛地站起来,转身往外跑。

先去团部,再去研究所,又去领导办公室,几乎是一路跑过去的。

领导看见她的时候,神情很复杂。

柳秋棠站在桌前,气都没喘匀,开口第一句就是:“叶又祁去哪儿了?”

领导沉默了会儿,没直接答,只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。

“你自己看吧。”

柳秋棠低头,看见最上面那行字时,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个干净。

离婚申请书。

申请人那一栏,是叶又祁的名字。

她手一抖,纸差点没拿稳,声音都变了:“这不可能……”

领导叹了口气:“秋棠,有些事,不是到了今天才有征兆的。”

她却像没听见,死死盯着那份文件,盯着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迹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
“他人呢?”

“已经走了。”

“去哪儿了?”

领导没答。

保密规定在那儿,谁也不能说。

柳秋棠站在原地,半晌没动,最后像失了魂一样转身往外走。

那天晚上,她一个人回了那个空了一半的家。

屋里没开灯,黑压压一片。

她站在客厅中央,过了很久,才哑着嗓子叫了一声:“又祁。”

没人应。

空气里只有一片死寂。

她缓缓蹲下去,手撑着地,眼眶一点点发热,却连哭都哭不痛快。

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,最近那段时间,他越来越少问她去哪儿了,也不再跟她争,不再拦她,甚至连发脾气都没有。

她还以为那是他变懂事了。

原来不是。

原来是他准备走了。

是他一点点,把心从这个家里抽走了。

她忽然想起那天在演出场外,她摸着他的脸说“你宽容了很多”。

现在再回想,只觉得像一巴掌狠狠打在自己脸上。

什么宽容。

那是他不爱了。

不,不是。

不是不爱了。

是爱太久,爱到筋疲力尽了。

柳秋棠坐在黑暗里,抱着膝盖,第一次真切地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
原来有些人,不是会永远站在原地等你。等到他真的转身,你连追都不知道该往哪儿追。

而此时的叶又祁,已经坐上了北上的火车。

车轮轧过铁轨,发出单调又漫长的声响。

窗外景色一程一程往后退,海市、家属院、那棵槐树、那间小小的屋子,都在离他越来越远。
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捏着那张去往大西北的车票,许久都没有动。

同车厢里有人说话,有人吃东西,有孩子哭闹,烟味、汗味、饭菜味混在一起,闷得很。

可叶又祁却觉得,自己心里前所未有地安静。

痛当然还是痛的。

毕竟那是他从少年一直放在心上的人,几乎占了他半生。

可再痛,也到头了。

人不能总困在一个地方。

他慢慢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得很整齐的纸,那是离婚手续办完后留下的副本。

他低头看了很久,最后把它重新折好,放回去。

窗外天色渐暗,远处的地平线被夕阳烧成一片发红的金色。

叶又祁闭上眼,靠在车窗边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
往后这条路会很苦,风沙大,条件差,归期也未必有数。

可至少,这一次,他是往自己该去的方向走了。

余生许国。

至于旧梦,就让它留在身后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