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小说:沙尘暴那天老周忘了收内裤

发布时间:2026-03-13 07:42  浏览量:2

老周最近被诊断为轻微狂躁症,

但他坚信这不过是更年期综合征。沙尘暴来袭那天,他忘了收晾在外面的内裤,

为了保住这条跟了他五年的“老伙计”,他顶着漫天黄沙冲进风暴中。

在能见度不足五米的混沌里,

他遇见了同样出来找假发的邻居苏敏。两个中年人蹲在垃圾桶后躲避风沙时,

苏敏的假发被风吹走,露出光秃秃的脑袋。

老周突然站起来,

拉着她往相反方向跑:“走,我带你找更好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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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周站在阳台上,盯着晾衣绳上那条灰白色内裤,已经盯了整整三分钟。

风起来了,先是温柔地撩拨,像巷口理发店那个学徒给人洗头,试探着水温。内裤轻轻晃了晃,很矜持,很有尊严。老周眯着眼,手里攥着一盒刚拆封的奥氮平,说明书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他看了不下二十遍,早就烂熟于心——用于治疗躁狂症,成人起始剂量每日......

去他妈的躁狂症。

他把药盒往窗台一撂,点了一根烟。医生说你这情绪波动太大,容易冲动,得按时服药。老周说我今年五十三,您知道五十三意味着什么吗?医生说愿闻其详。老周说意味着我他妈的更年期,男人也有更年期,您读没读过那篇科普文章,我转发给您好几遍了。

医生没回他微信。

风大了些。内裤开始有了舞姿,像老年活动中心跳交谊舞的老太太们,矜持中透着点放浪。老周吐出一口烟,想起这条内裤的来历。五年前超市促销,十九块九三条,他挑了灰的、蓝的、灰蓝格子的。五年过去了,蓝的早就成了抹布,灰蓝格子的在三年前那个夏天神秘失踪,只剩这条灰色的,洗得发白,松紧带没了弹性,裆部磨出了一个小小的、但正在逐渐扩大的洞。

但它还是最舒服的一条。

有感情了。老周想,人跟东西处久了,就有感情了。就像他跟这间老房子,跟楼下那个每天六点准时骂老公的女人,跟巷口那只瘸了一条腿还坚持追电瓶车的黄狗。都他妈有感情了。

风忽然猛烈地摇了一下。

老周看见那条内裤在晾衣绳上弹跳起来,像一个做了个漂亮灌篮动作的篮球运动员。他心里咯噔一声,手里的烟差点掉下去。

要变天了。

天气预报说了今天有沙尘暴,风力七到八级。他早上起来就把阳台上所有东西都收了,花盆、小马扎、那个腌过酸菜后来改做花盆的破缸,全搬进来了。唯独这条内裤,他忘了。

或者说,他没忘。他看见它了,他想收来着,但他又想,不就是一条旧内裤吗,吹走就吹走呗,正好买新的。

可他现在站在这里,盯着它,心里那点舍不得像泡发的木耳,越来越大。

又是一阵风。内裤几乎和晾衣绳平行了,像一个试图起飞但还没攒够力气的风筝。

老周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,转身进了屋。

他在门口站了两秒,换了鞋。

五秒钟后,老周已经冲下楼了。楼道里黑,他差点被三楼那户人家堆的纸箱子绊一跤。他骂了一句,没停。冲出单元门的那一刻,他看见的世界已经变了颜色。

黄的。

不是那种温柔的鹅黄,是那种浑浊的、粘稠的、像一锅熬了三天三夜的老火靓汤的黄。风裹着沙子劈头盖脸砸过来,老周感觉自己不是出门收内裤,是去跳黄河。

他眯着眼,低着头,一步一步往楼后走。他住四楼,阳台朝北,得绕到楼后面去。风推着他,又拉着他,像一群喝醉了酒的小混混在耍他玩。沙子钻进他的鼻子、眼睛、耳朵,甚至从领口钻进去,痒酥酥地顺着脊背往下滑。

老周心想,我他妈一定是疯了。

但他没停下。

转过楼角,能见度已经不足五米。老周凭着记忆摸索前进,左手扶着墙,右手护着眼睛。晾衣绳就在前面——如果他没记错的话——在二楼那户人家的窗户正下方,两根水泥柱子之间。

他又走了两步,忽然听见一个声音。

声音是从右边传来的,被风吹得七零八落,但老周还是听出来了——是哭声。

不,不是哭声。是那种想哭又不敢大声哭,憋着、忍着、但实在忍不住的抽泣声。像他小时候养过的那只兔子,临死前就是这么叫的。

老周停下脚步。

他犹豫了零点五秒。内裤就在前面三米,他的灰白色老伙计,也许已经吹到地上,也许还在绳子上挣扎,也许......他没继续想。他朝右边转过头,朝那个声音的方向走了两步。

他看见了一个人。

准确地说,他看见了一个蹲在地上的、抱着头的、身体正在微微发抖的轮廓。那轮廓穿一件米白色的风衣,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平底皮鞋,头发——头发好像有点歪。

老周又走近一步。

那人抬起头。

是苏敏。三楼西户的苏敏。那个每天早上六点出门买菜、每天晚上七点准时跳广场舞、见到谁都笑眯眯点头的苏敏。那个老周听说是离了婚、一个人住、女儿在外地上大学的苏敏。

但现在苏敏没有笑。她的脸上糊满了眼泪和沙子混成的泥浆,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,她的一只手捂着脑袋,捂着那团——老周这才看清楚——那团已经歪到耳后、眼看就要掉下来的假发。

“周、周师傅......”苏敏的声音打着颤。

老周张了张嘴,还没说话,一阵狂风灌进来,直接把他后半句话堵回了嗓子眼。他条件反射地往旁边一躲,正好撞上那个垃圾桶,垃圾桶后面有一小块相对背风的地方。他朝苏敏招手,嘴张得很大,但喊出来的话全让风吹跑了。他用肢体语言——大幅度挥手、指指垃圾桶、指指她——表达了自己的意思。

苏敏看懂了。

她一手捂着脑袋,一手撑着地,想站起来。但刚起到一半,那股风又来了。这一次,风比刚才更猛,像一个看不见的巨人狠狠扇了一巴掌。苏敏被扇得往旁边一栽,那只捂着脑袋的手本能地伸出去撑地——

假发飞了。

老周看见那团深棕色的、卷曲的、平时苏敏戴得整整齐齐的东西从她头上跳起来,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,然后像一只受惊的鸟,朝远处扑棱棱飞去。

苏敏没有叫。

她只是愣在那里,跪在地上,两只手空悬在脑袋两侧,不知道该放哪儿。她的真实脑袋露出来了——光秃秃的,只有一层薄薄的青灰色的发茬,像刚收割完的麦田。她没动,就那么跪着,风沙抽打着她裸露的头皮,她好像完全感觉不到。

老周动了。

他两步跨过去,一把拽住苏敏的胳膊,把她从地上拉起来,拉到垃圾桶后面。两个人蹲下,背对着风,蜷缩成两团瑟瑟发抖的肉球。老周脱下自己的外套,笨拙地往苏敏头上盖。苏敏没拒绝,也没说话,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
风在外面咆哮。

过了很久——也许只有两分钟,也许五分钟——苏敏的声音从外套底下传出来,闷闷的:“我的头发......去年化疗......我以为长出来一点了......还是没有......”

老周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看着面前这个裹着他外套的、光着头的女人,脑子里忽然冒出他老婆当年化疗时的样子。那是八年前,也是春天,也是沙尘暴频发的季节。他那时候每天骑着电动车带她去医院,她的头发一缕一缕掉在他肩膀上,她笑着说没事,旧的不去新的不来。

后来新的没来。人也没了。

“我帮你找。”老周听见自己说。

苏敏抬起头,眼睛红肿,脸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和沙子:“什么?”

“假发。我帮你找回来。”

苏敏愣愣地看着他,好像没听懂。

老周站起来。

风立刻把他撞了一个趔趄,他扶着垃圾桶稳住身形,朝假飞走的方向迈了一步。苏敏在后面喊他,喊什么听不清。他继续往前走,走了五步,六步,七步——他看见了。

那团假发挂在一辆共享单车的车把上,正在风中剧烈地抖动,像一个受惊的活物。老周伸手去够,手指刚碰到发丝,一阵风把它卷起来,又往远处飞了几米。

老周追上去。

假发像一个故意逗他的顽童,飞飞停停,每次他快要够到的时候就来一阵风把它带走。一人一假发在昏黄的风沙里追逐,像一场荒诞的默片。老周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,等他终于把假发攥在手里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小区外面那条街上了。

他握着那团假发往回走。

走了几步,他停住了。

他想起了自己的内裤。

他扭过头,朝来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透过漫天黄沙,他什么也看不见。他老婆的内裤、他自己的内裤、那条灰白色的老伙计,不知道还在不在绳子上,不知道有没有被吹到地上,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挂在了某棵树上、某辆车上、某个垃圾桶上。

他站在风里,握着那团假发,忽然笑了一下。

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。老周顶着风,低着头,一步一步往前蹭。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他看见一个身影。

是苏敏。

她没躲在垃圾桶后面。她站在那里,站在风口里,站在漫天黄沙的正中央,东张西望,像在找什么。老周的外套她还顶在头上,但已经歪了,半个光脑袋露在外面,沾满了灰黄的沙土。她看见老周,愣了一秒,然后小跑着过来。

老周把假发递给她。

苏敏接过假发,攥在手里,没有说话。她低头看了看那团乱糟糟的东西,又抬头看了看老周。老周满脸是土,眼睛里全是血丝,头发竖着,像一个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兵马俑。

苏敏忽然笑了。

不是客气的笑,不是礼貌的笑,是真真切切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的那种笑。她笑着笑着,眼泪又流下来,冲开脸上的沙土,留下两道浅浅的沟。

“周师傅,”她说,“你是傻子吗?”

老周想回一句什么,但还没张嘴,一阵风又灌进来,呛得他咳了半天。等他咳完,刚才想说的话早忘了。他只好也笑了笑,指了指楼道口,示意先回去再说。

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楼道走。走到楼门口,苏敏忽然停住,从头上把老周的外套拿下来,抖了抖上面的沙子,递还给他。

老周接过外套,往里走了一步,又停住。

他转过身,看着苏敏。

苏敏正在整理她的假发。她把那团乱糟糟的东西戴回头上,用手拍了拍、压了压,弄了半天也没弄回原来的样子。她索性放弃了,就那么歪着戴,像一个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梳头的女人。

“苏老师,”老周说,“走吧,我带你找更好的。”

苏敏的手停在半空。

她看着老周,眼神里有一种老周看不懂的东西。不是感激,不是惊讶,是别的什么。那种眼神让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第一次去老婆家提亲,岳母问他拿什么娶她女儿,他说我有力气,我能干活,我能让她过上好日子。岳母当时看他的,就是这种眼神。

“找什么?”苏敏问。

老周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找找看呗。”

风还在刮,沙子还在飞,天还是那种浑浊的黄。两个人站在楼道口,谁也没动。苏敏的假发歪着,老周的外套搭在胳膊上,他的灰白色内裤不知道还在不在晾衣绳上,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吹到了天涯海角。

但老周这会儿没想内裤。

他看着苏敏,苏敏看着他。过了很久——也许只有几秒钟——苏敏点了点头。

“行。”她说。

两个人一起走进楼道。门在身后关上,把风沙关在外面。楼道里很暗,很安静,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,一前一后,在三楼分开。老周继续往上走,走到四楼,开门进屋。

他站在客厅里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他的内裤。

他走到阳台上,往外看。晾衣绳上空空荡荡,那条灰白色的老伙计果然不见了。他往下看,地上也没有。他又往远处看,透过窗户,他看见小区里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看见那些停在楼下的车盖了一层黄沙,看见那个垃圾桶还歪在原地,看见——

他看见一个人影。

不是苏敏。是一个男人,五十来岁,秃顶,穿着睡衣,手里拿着一根晾衣杆,正在风沙里东张西望,好像在找什么东西。

老周盯着那个人看了几秒。

那人的睡衣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只准备起飞的鸟。他手里的晾衣杆戳在地上,一次次被风刮倒,他一次次扶起来。他走几步,停下,往四周看看,再走几步。

老周忽然想,那人在找什么?

也许是袜子。也许是毛巾。也许是和他一样,一条跟了好多年的内裤。

风还在刮。那人影在黄沙里越来越模糊,最后完全看不见了。

老周站在阳台上,站了很久。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看那个人。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帮苏敏找假发。他更不知道,明天早上他会不会去敲三楼的房门,问她要不要一起去买假发,或者一起去吃个早饭,或者一起去干点别的什么事。

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

那条内裤,是真的找不回来了。

但他好像也没那么难受。

他转身走进屋里,关上了阳台的门。风在外面呼啸,沙子打在玻璃上,沙沙响。他走到茶几旁边,看见那盒奥氮平还搁在窗台上,说明书被风吹得掉在地上。他弯腰捡起来,看了看,又放回茶几上。

然后他坐下来,点了一根烟。

他想,明天要记得买新内裤。买一打。灰的蓝的灰蓝格子的,都买。旧的没了就没了,新的总会变旧,旧的总会走丢。人这一辈子,不就是一边丢一边找,一边找一边丢吗。

烟抽完了。

老周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,站起来,走到卧室门口,又停下脚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外——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,风好像小了一点,但沙子还在飞,打在玻璃上,沙沙,沙沙,沙沙。

像有人在轻轻敲门。

老周站在黑暗里,听着那个声音,忽然笑了笑。

他没去开门。

他转身走进卧室,关上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