洗澡帐子里的冬天

转自：新安晚报

“水烧热了，洗吧！”妈妈的声音从灶屋传来，穿过冬夜凛冽的空气，带着暖融融的温馨。儿时的我听到妈妈呼唤，很自然地从电视机前转身来到堂屋，将靠在墙角的洗澡盆，放到房间，然后拿着晾衣叉把洗澡帐子挂在澡盆的上方。

屋外的寒风吹得尖细而悠长，仿佛要把天地间所有的热气都搜刮干净。在这样的冬天里，脱去层层包裹的衣服洗澡，是让人所不愿意的。但好在有“避寒神器”——洗澡帐子，它像是一座朦胧、散发着微光的温室，给在寒冷冬天洗澡的人以温暖。

洗澡帐子是红色的，用塑料薄膜做成。顶端用十字形晾衣架夹住，悬吊在房间屋顶的挂钩上，底下松松地罩着塑料大澡盆。爸爸在灶屋把锅里烧热的水用水瓢装到桶里再兑一些冷水，待温度合适，拎着桶到房间，掀开洗澡帐的开缝处，把桶里的热水倾倒进澡盆里，哗啦一声，白色的水汽瞬间腾起。这时候，洗澡帐子就像饱了气的鱼鳔，鼓胀开来，热气笼罩，帐子里面模模糊糊，只有一片暖烘烘、潮湿的光晕。

我深吸一口凉气，脱了外衣，只剩内衣内裤，冰冷的空气像小针似的往皮肤上扎。妈妈撩开洗澡帐子一角说“赶紧进去”。帐子里一股积蓄已久的热浪“呼”地扑面而来，我一股脑钻进去，把帐口掩严实。坐在澡盆里脱去内衣内裤，从帐口伸出去递给妈妈，再合上缝隙。洗澡帐子里面的我，便仿佛与外面寒冷的世界暂时隔绝了。

洗澡帐子里小小的天地，顿时成了我的王国。澡盆里的水有些烫，需要坐在小板凳上，一点点用大毛巾试探着蘸水洗，帐里的蒸汽浓得化不开，凝结成小小的水珠，缀满了头顶和四周的帐壁。好奇和贪玩，促使小时候的我伸出手指，在雾气蒙蒙的帐壁上信手涂鸦，写上歪歪扭扭的字，或是画一个太阳、小鸟之类的图形。不一会儿工夫，它们又会被水汽覆盖，逐渐模糊。

洗澡帐子外面的世界，是另一种热闹。听得见妈妈在灶屋继续烧水撇断柴火的声响，听得见爸爸在舀水的哗哗声。“快点洗，你阿爸马上还要洗。”“水还热么？再加点水？”隔着帐子的塑料薄膜，妈妈的声音，显得闷闷的，又格外柔软。我在帐子里面嗡嗡地回应着。爸爸把帐口微微打开，递进来飘着白气的小半桶热水，兑进洗澡盆里，又是一阵新鲜的，热乎乎的云雾升腾起来。洗澡帐子里的空气，又热又甜，呼吸起来像含着温润的蜜。帐外世界递进来的呵护，透彻了全身，无比的温暖。

洗完了澡，掀开帐子钻出来的那一刻，感觉最为奇妙。如果不小心，帐壁的蒸汽水滴落到皮肤上或是塑料薄膜贴到身上，一阵彻骨的冰凉，直叫人咬着牙，颤颤巍巍地打起冷颤。不容多想，赶紧拿起干净衣服，像裹春卷似的迅速穿上。然后拖出洗澡帐子底下的澡盆，端到门外倒掉洗过的水，冬天里的洗澡也就完成了。看着房间瘪下去的洗澡帐子，心里充满了温暖和舒适。头发梢还未完全擦干的水滴虽然是凉的，可身体深处却像是藏进了一个小小的太阳。

许多年过去了，现在的家里，有了随时可以洗热水澡的热水器和浴室。冬天洗热水澡成了一桩再平常不过的事。再也不用提前烧好几锅水，再也不会冻得牙齿打颤了。可我总忘不了那顶洗澡帐子，它简陋、土气，可它给予了儿时的我无限的温暖。